雪停了,两府夹道上的脚印被雪重新覆盖,不见了踪影。
烘干的斗篷,隐隐带着一股炭火气味,并不难闻,斗篷的白色毛边紧贴着她的脖颈、下巴。
站在雪地里,谢宜微微仰起头,温雁垂下眼眸看她,灰色的氅毛将她的手指衬得很白,谢宜攥着他的衣襟,踮起脚贴近他,在他嘴角处亲了亲。
冷风吹乱了头发,她的话声很轻,她说:“今年的冬天并不冷。”
……
质子府。
今年送来的过冬木炭质量不好,刚燃起时,飘出的烟气十分呛人,程寄知开了窗,借冷风将火烟吹散开。
下人低着头,送上一盏热茶来,冒着白色雾气。
程寄知没动那杯茶,只是看着那人,等着他的下一步动作。
拜高踩低是常情,在荒凉的质子府中,可不会有奴仆下人在大雪天特意为他热水烹茶。
“质子,殿下说,先前的警告你怕是都忘了,所以命属下再提醒。”那下人走近了些,说道:“质子若是再掺和进久安公主的事里,那之前的承诺便不作数,质子就该想想如何自保了。”
程寄知遇到温雁是在好多年前,那时候温雁还是侯府次子。
因着质子的身份,程寄知困在质子府中不得随意出入,但若逢盛大宫宴,周国皇帝为不留话柄,也会许他出席。
那时候温雁大多时间都在军营之中,从不出席这类宴会,所以在那之前,程寄知只是听说过镇北侯新寻回来一个儿子,但从未见过。
直至一天晚上,温雁受了重伤,为躲避刺客追杀,翻墙进了质子府。
程寄知虽不知他是何人,但看他的穿着气质和外头刺杀的架势,猜测到他身份不凡,程寄知顺手帮他一把,也能换个人情。
在周国时,他同程绥安只见过几面,他那时年纪小,又隔了那么多年,程绥安的模样他早就淡忘了。
但见到温雁的第一眼,他竟莫名觉得有一点眼熟。他是不相信一个本该死了好几年的周国世子,会变成靖国侯爷之子的,但那一点眼熟带来的一瞬疑惑,扎在脑中没有抹去。
能与温雁对话时,他也会稍加试探,虽然无果。
阿姐的死哪怕不是久安公主所为,也与她少不了牵连,他自然对她和善不了,甚至于带着恶意,不想她过得太安生。
今日,他去见了谢宜,最后说的那番话,是挑拨也是试探,他倒想知道要是由她向温雁发出质问,会发生些什么……
传完话,那人早已退了出去,炉子里的炭火烧得正热,没了呛人的烟气。程绥安起身关上窗,寒风夹雪,一小层薄雪落在窗户里边的木桌上,手指划过,留下水渍痕迹。
程寄知摩挲着指尖的白雪,化成水珠沿着指节滴落。
现在,他倒是想通了,管他是温雁还是程绥安,又有什么要紧的。
一个月后,长公主府为新生儿举办满月席,邀请了京城中的许多达官贵人。
谢昭受苏家牵连,被禁足在公主府中,朝野上下皆知皇帝疼爱器重乐康公主,苏家一事过后,众人虽拿捏不准皇帝心思,但是风向却也不可避免地变了变。
宴席上,上前搭话恭维的人不少,这般场面,谢宜十分不自若,随意应付几句后,她去寻了个人少的地方待着。
为遮风雪,亭子四周都垂下了厚帷幔,亭中暖和且花香弥漫,长公主喜爱花草,哪怕是大雪冬日,用来装点的娇艳鲜花仍是不少。
谢宜本就受不了浓重的香气,又想起上次在长公主府被算计劫走的事情,便唤来侍女将花盆撤了下去。
“公主殿下。”一道熟悉的嗓音,亭前立着一道人影,帷幔遮挡,不太能瞧清。
“沈大人。”谢宜不明意味地轻笑了声,“又是那么巧吗?”
两人隔着帷幔相对,谢宜说道:“这次宴会,昱王可没有来,沈大人还要费力同我做戏周旋吗?”
她招招手,示意侍女将帷幔打开。
“公主多想了。”沈津上前几步,走进亭中,含笑道:“臣不过是瞧见公主在这儿,想来问好一声罢了。”
“想来沈大人也是明白的,同样的事情要是发生多了,再好脾气的人也是忍不了。”一遇沈津,他大都夹携利用而来,所以她对他着实没什么好印象,说起话来也就没那么客气。
“有一事,我是好奇的。”
谢宜挥手屏退了侍女,站起身,对沈津说道:“沈大人仇视昱王,是因为你认为是他杀了你的表兄温元?”
没有笃定,而是疑问。
“但我了解到的,温元与你并不亲近,难道仅仅是因为那丝联系的血脉,就值得沈大人不厌其烦的与昱王作对?”谢宜说道,“还是说……是因为温家最后掌权的人与沈家没有关系?”
谢宜侧对着他,沈津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转过来面朝着他,冷笑问道:“这些……是温雁和你说的?”
“沈大人。”谢宜声音冷淡,看了眼被握住的手腕,提醒道:“你越矩了。”
沈津没放手,注视着她,淡声道歉:“我先前对公主多有利用,是我对不住公主。”
谢宜没有理会,动了动自己的手腕,冷声道:“放手。”
沈津眸光沉沉,手上越发捏紧,谢宜皱眉不悦,挣扎道:“沈大人!”
谢宜用力挣脱手腕,沈津倏地松开手,她的手臂顺着力往后一摆,碰倒了桌上的茶盏。
“嘶……”热水洒在手背上,疼得谢宜倒吸了口冷气,忙甩了甩手。
沈津愣了一瞬,有些懊恼,“烫到了?”
他上前想要查看她的烫伤,谢宜往旁边退了几步,躲开他。
谢宜看了看自己的手背,被烫得发红,好在盏中的茶水已经晾了一小会儿,并不是滚烫的,所以手背的烫伤不严重,有些火辣刺痛,但不至于烫起泡来。
“我……我去找医师来。”
“不用了。”话音方才落下,她就见芙蕖朝着亭子走来。
“公主。”芙蕖见沈津在旁,并没多说什么,待谢宜往亭外走去,芙蕖才贴近她的耳边,小声将事情说明。
等上了马车,芙蕖才注意到她手背的烫伤,“公主您手上的烫伤,要不还是先找个大夫看看。”
“没事,不严重。”
两辆马车相对而行,在错开的时候同时停了下来,窗户处有人轻轻敲了敲,谢宜掀开帘子,对上一双很好看的眼睛。
温雁问她:“是要去皇宫吗?”
谢宜点头道:“听说父皇病了,我理应去探望侍疾的。”
入冬后,天气严寒,谢霁下旨减少了上朝的频率,每每上朝时,他也总是一副疲乏之态,按时间推算,他体内的毒素是要累积到临界点了。
瞥见她手背上一片红,温雁颦眉问道:“你的手怎么了?”
“刚才在长公主府被茶水烫到了,不碍事。”
温雁微微倾身,捉过她的手腕,仔细看了看:“……待会儿让宫里的太医给你好好看看。”
“好。”
兴庆宫内,内侍通传久安公主来了,孙直出来迎她,恭敬行礼道:“公主殿下。”
“父皇如何了?可有醒过?”谢宜边问,边往里走。
“回公主,陛下是在批改奏折时,突然晕厥过去的,之后便是高热不退,一直不曾清醒过来。”
苏月檀正侍候在床边,给谢霁喂着汤药,谢霁人不清醒,汤药喂一勺就得洒半勺,一碗药下来,能喝进去的没多少。
见到谢宜时,苏月檀颔首问好道:“公主殿下。”
谢宜礼貌回应:“宁妃娘娘。”
谢霁昏昏沉沉的,服了药也不安稳,难受得皱紧眉头,呢喃絮语不停。
“公主殿下。”孙直说道,“陛下梦中呓语,有念叨起乐康公主的,可要将乐康公主接进宫里,稍作宽慰啊?”
“孙总管。”谢宜嗓音冷淡,说道:“皇姐可是由父皇亲自下令禁足在公主府的,若无父皇首肯,谁能、谁敢私自放她出来呢。”
“……是。”孙直将腰弯得更深了些,“奴才多言了。”
“去将太医喊来吧。”谢宜没在寝殿内多待,转身朝外走去。
“陛下原就是体虚疲乏,又不多加休养,处理政务劳心费神,五劳七伤之下,如今怕是……”太医不敢继续往下说,只得止住话头,随即又含糊道:“有些奇怪是……”
谢宜:“奇怪什么?”
“陛下这几年身体是大不如前了,多有虚亏疲乏之态,但远不到如今这般程度,可这半年多以来,身体每况愈下,折损严重啊。”
谢宜用手撑着下巴,双目微阖,淡声道:“齐国公犯上作乱,父皇为此事劳神至极,越发亏损了自己的身体啊。”
“是……”太医支吾道,“可如今,微臣……微臣已无策啊……”
谢宜轻吁一声:“力不能及是常事,太医只管尽力为父皇续着命。”
“是。”
谢宜出宫立府后,宜华殿又重新闲置下来,无人居住自然也不会日日都打扫,谢宜以侍疾之名歇在宫中,宫女内侍正慌忙将宜华殿内外打扫干净。
看他们忙进忙出的,谢宜没进到殿内,而是在长廊檐下站着。
“公主。”芙蕖拿来一只小小的瓷盒,“这是昱王殿下让人送来的治烫伤的药膏。”
白瓷盒冰凉润泽,深色的膏体带着药材独有的苦涩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