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 章

    常年不见天日的废弃房屋中幽暗冷寂,即便现在是炎炎夏日,也让人觉得遍体生寒。

    钟引光和齐意康被绑缚了双手扔在墙角处,房屋久不住人,也无人打扫,扬起的灰尘呛的两个人一阵一阵咳嗽。

    领头壮汉居于正中间,一刀一刀地削开夏瓜。其余人席地围坐在热气腾腾的釜锅前,嘴里不干不净地说着浑话。

    齐意康虽然已在事先做好了周全的布置,但看着一言不发的钟引光,担忧还是盖过了其他情绪。

    他用手臂蹭了蹭她,递去一个成竹在胸的笑,压低声音对她说道:“引光不必害怕,有人接应我们。”

    钟引光茫然地抬眼望去,见他面色波澜不惊的样子,心情也渐渐平复了下来,良久后,朝他极慢地一点头。

    齐意康看她稍好一些了,便定了定心神,大声向纷杂的人群说道:“若你们只是图钱,那事情尚有收场转圜的余地。我劝你们不要逞一时之强,将自己逼进绝境中退无可退,悔之晚矣。”

    领头壮汉没停手上的动作,他冷哼一声:“呵,巧了,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老子就叫黄无退。”

    “铿”的一声响,他把短刀立在了旁边的磨刀石上:“小郎君,我劝你还是认清自己的处境,好好和我说话。”

    旁边站着的人有人立马跟着起哄,指着钟引光调笑道:“对对对,就像你刚才和她说话一样。”

    黄无退提拎着尖刀走近他们,故意当着她的面掏出庄票,又把空了的锦囊扔到地上,慢悠悠地用脚碾了碾。

    钟引光不曾抬头,只半眯着双眼,哂笑道:“你不会以为兴盛钱庄的人都是吃干饭的吧?就凭你也想从里面取出钱来?”

    黄无退屈膝盘腿在她对面坐下,脸上的笑意很是微妙:“谁说我要自己去拿钱了?”

    他顺手把庄票递予旁边站着的人,那人接过庄票往门外走了两步,便又把庄票交在了一个没有现身的人手里。

    圆月初现世,上京城中便已张灯结火,喧闹一如往日,念奴行色慌张地向元盛钱庄走去,怀中揣着的正是刚刚拿到的庄票。

    “这就要取一半出来?”钱庄的伙计心中已经有些恼火了,但碍于人前,他只能好言好语地再三确定:“不是白日里才存进吗?”

    念奴一边心不在焉地向外面看了一眼,一边急不可待地催促道:“这主子的心思哪里是我们捉摸得透的,你我都是奉命行事而已,就别磨蹭了。”

    她要取走一半黄金,这可不是个小数目,钱庄伙计心中骂骂咧咧的,把她带到了早上才送走钟引光的宣春房中坐下。

    他比对着账簿,无可奈何地提起笔来,瞟了念奴一眼:“你也别光坐着,把你家女郎的刻章取出来吧。”

    什么刻章?念奴一脸迷茫地看向他。

    低下头去写字的伙计既没听到她接话,也没听到她翻找东西的声音,便狐疑地抬起头,看她发懵的样子,倒吸了一口凉气:“你这是闹哪出?来取现银却不带着刻章?”

    须臾过后,念奴强行扯了扯唇角,含含糊糊地说道:“女郎要得急,兴许是她也忘了,并没让我带上刻章。”

    那伙计满腹狐疑,把手中的笔也放了下来:“那你现在回去取吧。”

    念奴吓了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似乎是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了,便强装着镇定,把手探到了随身的钱袋中摸索着:“我家女郎脾性不大好,若是事情没办成就回去,免不了一顿打。”

    她眉间攒起了细纹,控制着颤抖的指尖把银锭放到了伙计手边:“这点散钱不成敬意,请你拿去喝酒吧,可否,通融一回?”

    伙计好像被针扎似的猛地缩回了手,摇摇头说道:“你这是做什么?若是没有刻章,是决计不能把钱给你的。”

    念奴的脸色越来越白,现在是不可能再回家去找什么劳什子刻章了,否则还不知道要生出怎样的变故。

    正在她几乎要掉下眼泪来的时候,钱庄的伙计兴许是动了恻隐之心,迟疑着收下了银锭,重新提起笔:“罢了罢了,想来这事你没办利索,回去不知道要怎么挨罚呢,这次便这么算了。”

    见他收了银子,念奴感激得几乎落下泪来,整个人也松懈了许多:“此番多谢你通融,下次绝不会再忘了。”

    伙计很轻地一摆手,又开始在纸上写写画画,半天过后,他对念奴说道:“成了,我去让人取钱,你在这稍坐片刻。”

    念奴连连对他点头,伙计也很快就回来了,和她一块在宣春堂中坐着,等人把钱带来。

    天际孤悬着一弯月牙,晚风掠过浮云流岚,嘟嘟哝哝的嘀咕声混在其中被隐没。

    黄无退一刀捅开了一个夏瓜,分出一瓣塞到嘴里:“钟女郎,现在我们来好好算一算上回未清的帐吧。”

    钟引光冷眼看着他,语气也加重了:“上回?你是说你诬告披金坊不成的事?不是已经足够清楚明白了吗?”

    黄无退把沾着汁水的刀尖举到和自己眼睛相对的位置上,喃喃说道:“上回是我着了你的道,若是我当着那县令的面将事情说出来,你以为你还能安安稳稳地过活?”

    正在此时,钟引光眼尖地发现他右手上只剩下了四根手指。中指和小指间切口粗糙,不像是天生残疾,倒像是被砍去的。

    她蹙起眉头,淡淡挑起尾音问道:“你的手?”

    黄无退垂下刀尖,面色有些恍惚,自嘲地笑了笑:“主子说我办事不利,留着手指也没用。拜钟女郎所赐,我现在是个残废了,连我死后都不能葬入祖坟了。”

    此话无疑激起了齐意康眼中沉底的隐怒,他开口时语气十分冰冷:“荒谬,你不怪下令砍你手指的人,却反过来怪只求自保的无辜之人?”

    黄无退知道自己不能细想他的话,甩了甩脑袋对他吼道:“给我闭嘴。”

    齐意康毫无惧色,显得很是淡定:“不论你背后的主子是谁,他们的问题可比披金坊严重得多。你以为衙署的人追查起来,他们便可以全身而退吗?”

    黄无退漫不经心地挑眉一笑:“废话,若不是他背后有人,又怎会放着这么大的纰漏不管?”

    齐意康徐缓地舒展开眉眼,也跟着他笑了笑:“如此说来,衙署中已经有了和你们勾结的败类。”

    黄无退渐渐逼近了齐意康,笑得有些癫狂:“告诉你也无妨,我主子背靠的大山本事大得很,便是闹出人命来,他也照样能替我摆平。你非要打岔送死,我就先拿你试刀。”

    齐意康紧紧抓住他话中透露的信息不放,继续追问道:“你主子是谁?”

    黄无退自然不会回答,他看向慌乱失措的钟引光,眼中都笑出了泪花:“看你们对彼此情深义重的样子,若是你受伤了,不知道钟女郎有多心疼。”

    他瞬间收了笑,用只剩下四指的右手握紧短刀,毫不留力地直直向齐意康刺了过来。

    一道又快又狠的凌冽白光闪过,飞镖精准无误地打在了黄无退手腕上,他一个吃痛,手中的刀便砸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训练有素的衙役官差同时踹开了门窗,纵身跳进屋中,不费吹灰之力就制住了几个乌合之众。

    有一人影目标明确地直奔黄无退而来,死死地把他压在了地上,以免他做困兽之争会伤到齐意康。

    钟引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在了原地,走在最后的领头衙役赶紧上来替齐意康和她松了绑。

    他对着站起身来的齐意康纳头便拜:“齐郎君果然料事如神,深明大义,不惜以身犯险,让我们捉贼拿赃。”

    齐意康满眼心疼地搀起钟引光,转向他时面容便严肃了:“只可惜我还没来得及问出他背后是谁。”

    领头衙役顺着他视线盯住地上的黄无退:“齐郎君有所不知,像他这种人,拷打两日,连大刑都用不着上,便什么都吐干净了。”

    他折身向钟引光说道:“只是这位女郎以后要多加留意着,平时对侍女侍从可不能一味宽纵了。”

    钟引光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只呆呆地望着外面,齐意康便不动声色地把她往自己身后拉了拉:“多谢忠告,容我日后再慢慢向她说吧。”

    衙役也没强求,打了个哈哈,便识趣地转身去处理剩下收尾的事情了。

    寒星在天边陨落,夜色模糊,钟引光一个踉跄,下意识地捉寻住了齐意康伸出的手。

    掌心的温度被一点一点地渡了过来,她的声音被难捱的情绪拖得又轻又长,嗫嚅了半天才说出话:“齐九郎是怎么知道我们此次出城会遇到危险的?”

    齐意康比她高出许多,此时此刻看不分明她的神色,语气便有些艰涩:“是赵郎君赶来转告我,要让你近来多留神身边人。”

    他语气微弱,仿佛做错事的是自己:“昨天你与高掌柜谈成之后,念奴去了赵府,向赵郎君透露了你和兴盛钱庄合作之事,还劝他早做应对。”

    齐意康小心翼翼地说出了自己的推测:“这帮人应该是早就想对你下手了,偏偏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只是不知道念奴是何时和他们勾结在一起的。”

    半个时辰前,燃烧的灯火流下了长长的烛泪,随着时间的推移,念奴心中逐渐焦躁起来。

    她频频地向外看去,不可遏制地急切问人:“到底还需要等多久?我怕回去晚了,惹得女郎不悦。”

    伙计扭头看了看外面,信口说道:“应该是快了,毕竟这么多钱呢,准备也得花上点功夫不是?”

    看他不紧不慢的样子,念奴起身向外走了两步:“可否劳您去催催?”

    伙计没作声,看向了外面院中向宣春堂走来的人,目不转睛,又悄悄地把刚刚收下的银锭从怀中拿到了桌上。

    来人一身衙役打扮,旁边还跟着几个钱庄的伙计,正在指认里面坐着的念奴给他看:“就是这个人,您看她一副心急火燎的样子。又不带刻章来取钱,十有八九是背着主子干的。”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念奴彻底慌了神,她没想到钱庄的伙计竟然会直接报官,刚刚只是在和她拖延时间而已。

    等他们已经堵在了门口,她才反应过来为自己开脱:“我在钟家侍奉了女郎近二十年,又岂会生出这等龌龊心思?若是你们不信,我现在回去把刻章带过来就是了。”

    说罢也不多作停留,拿起还在桌上放着的庄票就要向外走去。

    官差抬起手,也不多问,只轻描淡写地说道:“不必了,你现在就跟着我们回衙署吧,若你真是冤枉的,再放不迟。”

    念奴强撑着身子,试图用最后的底气喝退他们:“女郎还等着我带钱回去呢。”

    官差“啧”了一声,很不耐烦地放下了手:“你主子那边自会有人去府上知会她,莫非你现在还要拒捕不成?”

    念奴浑身一抖,几乎是瘫软了下来。

    山月下花影飘零,原野中麦浪清明,屋里有人为齐意康举起了火把,暖融融的光乍一亮起,钟引光便被晃花了眼睛,她疲惫至极地叹出一口气。

    齐意康神经紧绷更甚刚才,他矮身窥看芙蓉面,赤着耳朵把她的手握得更紧,轻声哄道:“引光不必再多想了,我送你回家吧,好好睡上一觉,一切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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