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汉与牛

    常泽川原是乐颠颠跑过去。但他在同行这几步路上听过胖老妇说的缘由始末,又不大笑得出来了。

    说实在的,给老牛诊治这事,他不是内行,没有经验,心里也没谱。可若要帮着她们昏头转向去跑腿找人,终究是费事了,他亦不太情愿。

    于是他走到老牛身旁时,脸色说不上好看,胖老妇尤不觉察,依旧兴奋地看着他,嘴里恭维道:“小兄弟真是热心肠的一个人,我还没说明白什么事,他就忙不迭跟过来瞧了。”

    一个身着素衣,面容憔悴、红肿眼的年轻妇人正坐在牛车之上,手执一把蒲葵大扇,斜斜撑在额前遮阳。

    她发间簪着白菊绢花,对他温婉一笑:“好俊的小兄弟,心也很善。我们遇上麻烦,急得热锅上蚂蚁似的,多亏有你在,不然真不知要怎样才好。”

    常泽川看她另一边的手托着腰间,宽大的衣袍遮住突出来的腹部,明白这是个孕妇,这会受了夸赞,便硬扯出一个笑,心道:我就不该表现得那么热络,现在根本推脱不得。如果真得了点功德还好说,就怕白忙活一遭。

    想是这般,但话到口中却故作谦逊:“哪里,出门在外的,可不得碰上些麻烦。不过我一个人,也没什么能耐,只尽力而为,就怕根本帮不上什么。”

    说着,他去摸了摸黄牛,朝它身上看了又看。此时万籁俱寂,只有乡间小路似有似无的微风掠过草木的声音。

    另外两人都一言不发,仔细看着他,常泽川受此注目礼,也紧张起来,装模作样地诊断一番,确认老牛不是因受伤腿瘸才停下的,就去问那个胖大婶:“车上可有草料?”

    大婶摇摇头,妇人恍然叹道:“莫非它是饿了,才不走的?”而后又嘀咕着,“不应该啊,明明出来时还喝过水,喂了些草料,见它只是嚼巴点儿,也并不吃什么的。”

    常泽川装作行家,解释道:“也不一定是饿了,但是携着吃的,路上喂喂,它走得也更加松快些。”

    妇人道:“这头老牛年纪已很大了,平时都是我公公照料使唤它,如今换了人,可不就犯起倔劲了,这条路它也没有走过,可能从头到尾都认生呢。”

    常泽川拉动老牛的鼻环,稍微使了点劲儿,老牛只不满地发出沉闷的哞声,尾巴烦躁地打了几个圈儿,不像要走的样子。

    他也束手无策了,一边轻轻拍打牛背安抚,一边问:“那怎么办呢,要把老牛的主人唤来?”

    妇人皱起眉,小声说:“我公公他……已经不在了。”她低垂着头,柔和的圆脸在蒲扇的遮蔽下映出一片阴影,“这老家伙还是个乳牛时就被我公公买下来,它从小到大,无论日晒雨淋,都陪在我公公身边,耕地、卖谷物。我公公也珍爱它,都不舍得给它上那拴牛鼻的拘儿。老黄头已活了三十多年,跟个人似的,精怪得很。”

    “只前阵子不知怎么犯了脾气,使唤不动,找来兽医,也说没有大毛病,那兽医还说,好老的牛,要是实在控不住,老病不堪为用,就上报官府宰杀了吃去,我公公自然不肯的。最后磨来磨去,心说给它套拘儿看看,就是那次,这牛就大发脾气似的,后蹄子撅起来把我公公掀倒了,家里人急着去搀扶,我公公还呵呵笑,说没事呀,却不想没两日就成了瘫子,一天严重似一天,直倒话也说不出来,躺在床上流涎水,脑子也摔坏了。”

    李婶子和老周家做了几十年邻居,素来是相互帮助,处得跟亲戚一般,看杨秀娘就像看自家媳妇。

    不料她此时会说这话,虽然语气淡淡,可这孩子心里指不定压着好大的悲伤,秀娘表上愈发不显露,她愈发觉得心疼。情绪也被感染得低落了。

    杨秀娘她公公也就是周老汉,其实是一个时辰之前刚去的。

    这两天周家出了大事,儿子在码头搬运磕破了脑袋,当场气就没了。家里人瞒着老汉,不敢在他跟前透露半点风声,老汉也说不了话,整日整日地躺在床上,吃喝拉撒都要人伺候,可就是这样,也嚼出了点不对的气氛。

    今天天刚亮,秀娘她婆婆就伙同族人还有一些关系亲近的邻友去城里找那工头算账,一行人浩浩荡荡的,把汉子们都招揽去了,全村几乎是倾巢而出,李婶子的丈夫儿子也在其中。

    所有女眷便是留在家里。秀娘是周家大郎周兴媳妇,已有五个月的身孕了,有她小姑子三丫头陪着。她婆婆走时还不放心,叫李婶子没忙就跟过来看顾着。

    后来秀娘说脑袋晕,要回屋睡一阵,三丫头不过十岁,平时就是风风势势的,这几天家里出事却懂事不少,在家闲坐不住说是要到地里薅野菜、捡柴火,和几个娃娃跑出去了。李婶子眼见无事,就到灶房生火,寻思熬出大锅粥来。

    没想到就这无人注意之时,周老汉唔唔哇哇喊叫起来,平时屋子里人一听到声儿就跑来了,可这次四处静悄悄的,好像从来没有人在这里生活过似的。老汉没看见人,心中慌乱了。就这样爬下来找人。

    待他磕磕碰碰爬到隔壁,一抬眼就是儿子裹着白布的尸首,脸都发青发胀了,躯干又冷又硬。一个小小漆黑的阴凉屋子,躺着他两个儿子的尸首啊!老汉唔唔嘤嘤地哭起来,如幼狼般低低哀嚎,声音像碎纸皮一样,一点儿一点儿很轻的出来。仍是没人听到。

    李婶子后来端着饭来,才看到老汉倒在儿子旁边,气是只进不出了,最后干瞪着眼,嘴巴大张,脸上不懂是泪水还是口水,全混在一起,湿黏黏的,又苦又涩。老汉就这样好不甘心地走了。

    杨秀娘赶来看,直接软了腿,跪在地上,惊得说不话来,眼泪干流着,却一点声都没有,闷在肚子里。

    李婶子好一通劝,看她只是哭,终于挤出一句话也是“我害了爹……我对不住兴郎……”,泪花像小河一样往外淌,无论如何也止不住似的。

    而后杨秀娘说这屋有不干净的东西,她待得头疼心慌。李婶子把她扶出那冷飕飕的偏房,直站到青天白日下,方缓过口气,斑斑泪眼晒干了,像一口枯井。她喘着气,很清晰地说:“我撑不下,要去找他们。”

    就这样,两人架着牛车出来了,老牛好像听懂了话儿,很乖顺稳健地走着,谁知走到半茬,卡这儿了。

    常泽川听了这话,心中啧啧称奇,不料老汉与老牛还有这样的渊源。又想到,它主人怕是被这一脚踢成脑瘫,在医疗水平不高的古代,自然很难活命。

    他不知如何回应,当下默默无言,不敢顺着话头聊半句,连宽慰之词也道不出来,怕又勾得这可怜妇人再说下去。

    一时间三人无话,他也怕这过分安静沉闷的空气,便绞尽脑汁苦想起来,果真从记忆的缝隙里翻出类似的先例。

    常泽川注意着两人的神色,开口打破了平静:“我想到一个办法,不过不知道管不管用。”

    “别说管不管用,赶紧先试试吧。”胖老妇连忙接上。

    常泽川撸起袖子,想找个罩布,于是顾不上许多,从包袱里翻出一件外衫,再把中间戳一个洞,将衣裳拢成口袋状套在老牛头上,栓绳则从洞中引出来。

    他这一番动作把杨秀娘和李秋婶都看呆了,目不转睛盯着他瞧,心中满是疑惑。

    杨秀娘想:到底是个脸嫩的小兄弟,手脚不务农事的样子,本不该指望他通晓什么,刚刚不该说那些话,惹他存了心思劲劲儿地来帮忙,反手折腾老牛,这老畜生哪里禁得住呢?

    李秋婶想拦,但刚才应了人,这会不敢吭声,看秀娘不说话,也就没有动作,她想:还是求他到县城雇一辆驴车,再来接她俩才妥帖呢。不知这孩子肯不肯干,或给他些钱呢?跑腿加上雇车,这趟真是费钱啊!看他这会热络的模样,钱给少点也行吧?那还是等他弄一番再谈,若上去打断了,他心里该不乐意。

    常泽川自然也是紧张,接受着两人的凝视,手上都有点颤,心中也是惴惴。

    他自诩是个热爱动物的人,觉得动物比人类更加讨喜,就连本科去农大修的也是动物医学。但他性子懒散,从来没好好听过几节课,就算听过些,也统统抛之脑后,几年之后半点想不起来了。

    而今回头看,尤记得在学校赶牛、拣牛粪的日子,还有去养牛场实习的那几天。

    刚回收的小牛不适应新环境,场主会把它们放在活动栏养三个月,再转移到定喂肥育栏。可每次换圈时都是一大难题,牛儿不肯走,这时场主就套住牛角,找来编织袋,盖住牛头,拴着牛鼻子走。

    这一招是那个场主的独创招式,对付那些小牛犊子屡试不爽。只是不知道他移植此方,用在明朝老牛身上,能不能成功。

    常泽川牵起引绳,贴着老牛耳边,低声商量:“牛大哥,求您给我个面子,咱们走吧!你老主人去了,可小主人就要来了,这一程路你不曾走过,我牵着你一块儿走,好好保护你小主人。”

    说完,他轻轻扯动绳子,老牛哞一声,果真迈开了步子,缓缓向前走去!

    杨秀娘身子不由一震,忙抓紧了车板,惊呼:“真是奇了,怎么把头盖住反而走了?”

    “牛也怕生呢,驾车的不是他主人,走的也不是熟路,眼见离家越来越远,不知道你要做什么,它害怕了。用衣裳把它的眼睛蒙住,引着去,就好些。”

    李秋婶跟在旁边走着,看老牛肯走,脸上褪去愁容,沾了些喜色:“可不就是!常言道,牵着鼻子走,这招就把所有注意都放在这根绳子上了,任你牵着走。以前屋里驴子若不听话了,牵着它的鼻子,蒙住它的眼睛,让它拉磨就拉磨了,没想到在牛身上也行!我在家里老人那听说这个法子,一时间却想不到,还是小兄弟机灵!”

    杨秀娘也夸:“小兄弟是聪明人。”

    常泽川乐呵呵地笑起来,偷偷去脑中刷新功德积分,还是-106。他有些气馁,是根本不算呢,还是延时统计?

    李秋婶生怕自己坐上去沉了,老黄牛又撂蹄子不干,路上总在前后张望四顾,不时推一把车。

    又过了一会儿,她上去接过常泽川手里那跟绳子,替他牵着牛走。三个人从小路出来,汇入一条齐整宽阔的大道,泗州城的大门就在眼前了。

    常泽川激动不已,和她们道别后就先一步往前赶,两人又是千恩万谢,不再细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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