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眼睁睁地看着拉着她的人消失,时星然心想:原来他是幻觉啊。

    那另一个……

    时星然还没来得及逃,立刻就被这个时空的黎记淮抓住,“时星然,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

    “我们没什么好说的!”

    时星然想让黎记淮松手,抬手就去推他。不料黎记淮反应更快,一把将她抱起来,随即转身上楼梯。

    “放我下来!”

    时星然的挣扎在黎记淮面前无效,房门是开着的,黎记淮抱着她走进屋里,将门踹上,然后才将她放下。

    时星然刚被他放下,抛下手里的菜就想跟他理论,想让他尽快离开。

    “你最近见过你父母吧,他们不是你的幻觉,而是真实存在的人!”

    谁料黎记淮抢先开口,并且说出令人匪夷所思的话。

    “你在说什么胡话?”

    这种说法很难让被幻觉折磨多年的时星然信服,她完全不相信,用无比怀疑的眼神看向他。

    “你会见到父母是因为你去了另一个时空!”

    黎记淮指着时星然父母的房间,“而在那个时空里,当年的那场车祸,活下来的人不是你,而是你的父母!”

    亲眼见证父母死亡的时星然,多次看见他们的幻觉的时星然,要怎么去相信这种荒谬的事情。

    甚至说她比任何人都要确定他们不会再回来,打从心里坚定地认为永远都无法再相见。

    这种期盼着不可能的事情发生,但大脑极力反抗的挣扎,疯狂拉扯着时星然的思绪。

    悲伤的眼泪落下来,她捂住胸口大笑出声,笑得肩膀一抖一抖,像是在看夸张的喜剧电影。

    “黎记淮,你也疯了不成?”

    黎记淮用力地按住她的肩膀,“你刚才不是看见了另一个我吗?那个就是平行时空里的黎记淮!”

    “要不然你的幻觉,我又怎么能看得见?”

    听见这句话,时星然忽地沉下脸,眼神变得极为灰暗。

    她抬眼看着面前的他,缓缓道:“黎记淮,我一直都看得见另一个你。”

    黎记淮的眼神颤动了一下,思考她这句话的含义。两人相峙,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时星然从他身上移开眼,抬起右手指向靠近电视机的位置,“就在那里……”

    存在于这个房间里的黎记淮,换上她刚才见过的灰色大衣,静静地站在那里。

    黎记淮疑惑地扭头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身体在那瞬间僵住,心也坠入谷底。

    他看到了无比可怕的东西,是能毫不留情地抹杀他的存在的凶器。

    那是只能被时星然看见的“人”……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看见的?她到底承受了多少?

    时星然,因为那个看不见的“我”,所以你就要抛弃我吗?

    他的胸口被手指抵住,他转过头,时星然冷漠地看着他,像是在看某个陈列的摆件。

    “而且,你要怎么跟我证明,面前的这个你,不是我的幻觉?”

    黎记淮当然看不见她的幻觉,但是如果他本来就是幻觉呢?

    幻觉是可以看见幻觉的……

    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看得令人心碎,时星然当着他的面,残酷地质问他是否是幻觉。

    他们之间隔着一道透明的墙,如果他打不破,那么他就再也无法靠近她,他的位置将会彻底地被取代。

    在时星然的世界,通过幻视能描绘出他的模样,通过幻听能给他安上声音,通过幻触能给他造出有温度的身体。

    他能做什么,才能证明他不是假的。

    他的身上有什么时星然完全不知道,也无法造出来的东西吗?

    时星然的手指锥在他的胸口处,他感到很疼,疼痛穿透到身体里。

    黎记淮低头看向她的手,那只他曾十指相扣过的手,那只……他量过指围的手。

    “时星然……”

    黎记淮用左手从口袋里掏出红色的戒指盒,右手捉住她的左手,将戒指盒举到她眼前。

    “你没看过里面的戒指吧。”

    “用你所有的想象力来造一对戒指,等我打开戒指盒,你看看是否真的是你想的那样!”

    人的想象力是无限的,但同时也是受限的。

    在没见过的情况下,具体到某一样特别的东西,要怎么猜出正确答案?

    时星然闻言死死地盯着戒指盒,眼睛似乎要穿透外壳,去窥探里面的戒指。

    “闭上眼睛。”

    看得双眼发酸的时星然变得平静许多,慢慢地闭上双眼,不自觉地按照他的话去做。

    “3,2,1……”

    倒计时结束,时星然猛地睁开眼,眼前的景象却又再度转变。

    黎记淮站到了离她很远的地方,身上的衣服由卡其色变为灰色,用宁静而悲伤的眼神望着她。

    而她的父母,也正站在这屋里,震惊地盯着她。

    双目通红的他们,嘴唇轻颤着,声嘶力竭地喊着她的名字。“星然……”

    “你们别过来!”

    时星然深呼吸几下,冲她的父母喊道,让他们停在原地不要上前。

    他们靠近,只会让她本就混乱的思绪,变得更加混乱不堪。

    如果真的如黎记淮所说,这是另一个时空,那么只能由这个时空的黎记淮帮她确认答案。

    时星然与父母,对彼此而言都是“幻觉”,幻觉是无法打破幻觉的。

    只能由真实存在的人,来划分真实与虚幻的界限。

    “黎记淮,这里真的是另一个时空吗?”

    那个人在远处望着她,回应道:“是。”

    “那你能给我证明一下吗?”

    黎记淮哑然失笑,要怎么跟她证明,证明她随时会离开,证明他们之间横亘着两个时空的遥远的距离!

    这十二年来的心酸与悲痛,那无法说出口的爱恋,在见证另一个时空的他后,变得愈加让人难以承受。

    他嫉妒得要命,还得装模作样地祝福,就像当初编作文那样编出一封信,留给那个幸福的黎记淮!

    他大跨步向前,步步朝她逼近,“时星然,这是一个你已经死去的时空!”

    “一个我们没有结婚的时空!”

    沉重的脚步声如同闷锤,声声锤击着他的心,四分五裂的心脏钝痛着,他恨不得把心都挖出来给她看。

    “一个我永远也不可能跟你在一起的时空!”

    3,2,1……

    在离时星然半米远的地方,他勉强停住了步子,强忍住想要接近她的冲动,鞋底生硬地摩擦着地面。

    “时星然……”

    握紧拳头的双手僵硬地垂在身旁,手腕上淡淡的伤痕随着青筋一起突显,他透过无法跨越的透明墙壁,决然地望着她。

    “我只能站在这里装作冷静理智地看着你,而不能伸手拥抱你,就是最好的证明!”

    时星然看着面前这个停下脚步的人,只要伸出手就能触碰。但他们之间的距离,只能到这里。

    中间那堵透明的墙,要是那个时空、跟她在同一本结婚证上的人,会千方百计地打破。

    而这里的黎记淮,没有再向前一步的资格。

    “你喜欢她吗?”

    看着他隐忍的模样,时星然忽然开口问道。替另一个时星然,问这个孤单独活的黎记淮。

    她以一模一样的脸,问出这种问题,黎记淮红着眼偏过头去,用左手盖住他的眼睛。

    他哑着嗓子,轻声道:“嗯。”

    “那你就去告诉她。”

    说不出口的话,无法忘怀的事,都会成为执念。

    黎记淮困在这个执念里,时星然不想他被永远地困住,那个人应当也不想困住他的人生。

    “黎记淮,你离开这里吧。从今以后,只管过好你的人生。”

    时星然从他的身侧绕过去,路过这个时空的父母,走到门边后,毫不犹豫地打开房门。

    “黎记淮……”

    房门咔地被拉开,干脆而利落,声音直达黎记淮的耳中。

    他明白她是什么意思,抹了一把眼睛然后将手放下,跨步朝外走。

    他想,或许今年他要提早去见见时星然了。

    走到门边时,他停下脚步,看着门外朝时星然说道:“再见。”

    “再见。”

    待他出门后,时星然果断将门关上,与父母面对面。

    也许经过太多次的情绪失控,这时冷静下来的时星然,反而很平静地接受父母安稳站在眼前的事实。

    “爸,妈,我……”

    可她还没能说出完整的话,就又回到原来的时空,看见黎记淮仍然拿着戒指盒站在屋里。

    见她平安回来,他暗松一口气,问道:“想好答案了吗?”

    时星然无奈地接受她不稳定穿越时空、把控不了时间的状况,轻叹气后朝黎记淮走去。

    但她并没有说出答案,即便自她知道戒指的存在后,她便在脑中想象过无数种可能的模样。

    她按住黎记淮拿着戒指盒的手,让他放下来,“不用看了。”

    “等我想看的时候,我再告诉你。”

    听她这样说,黎记淮心中便有了底,将戒指收回去。

    他仍旧不放心地看向刚才时星然所指的方向,问道:“现在屋子里,有几个“我”?”

    “两个。”

    这个消息在他意料之中,但他很难从容地接受,脖子上像被勒住细绳,加重他的危机感。

    “我能做些什么?”

    他千里迢迢跑来问问题,也没有一棒子打回去的道理。

    时星然盯着他,认真问道:“你真的想知道?”

    黎记淮不假思索地答道:“嗯,我想知道。”

    再说得慢点,他怕被人抢了位置。

    时星然抬起他的左手,用手指轻敲他腕上那昂贵的手表。

    “嗒!嗒!嗒!”

    表盘的振动与秒针的转动同频,放大时间流逝的声音。

    “给我你的时间。”

    下午的时候,时星然日常清理门铃的记录,无意中发现另一个时空的黎记淮,居然留下秦峤的电话号码。

    她将号码存到手机里,刚准备找黎记淮商量与秦峤联系的事情,耳边忽然听到这样的一句话。

    “即将进行倒数第二次时空跳跃,预计停留时间为30分钟!”

    不远处的一家暂停营业的甜品店里,有两个人正坐在桌边,一男一女正盯着悬浮着的显示屏。

    而显示屏上,正放映着时星然家里的景象。

    懵懂无知的女孩不解地发问,“前辈,你为什么要告诉她能停留的时间啊?”

    “而且时空裂缝本来就要关闭了,按理说她只剩下最后一次机会,你怎么又多给了她一次机会?”

    成功转正的、能力强大的时间管理者,能够修复两个时空间的时空裂缝,也拥有更多操控时间的权限。

    但是像祈岁这种刚诞生的,什么也不懂的见习生,没有这种能力。

    “算是我之前工作失误,导致她频繁跳跃,然后出现思维混乱的补偿吧。”

    祈岁还是不太懂他的用意,担心道:“可是这样,你会受惩罚的。”

    高致将巧克力蛋糕推到她面前,“我级别高倒是还好,你以后就别学我了。”

    “祈岁,刚才那两个人的脸,你要记清楚。”

    祈岁不明白他什么意思,但还是认真应下,“哦。”

    倒数第二次?

    时星然的心忽然就变得沉重,痛苦地闭上眼。她还没来得及与父母好好聊天,竟然就没剩多少时间了。

    她以前在不了解情况的时候,实在浪费了很多次机会……

    而当她再度睁开眼,听到的第一句话是。

    “程超要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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