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沉闷的撞击声像是直接敲在人的心脏上。
苏月璃搀着楚风,只觉得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脸色白得像一张随时会飘走的纸。
她咬着银牙,小心翼翼地将他扶到一旁冰冷的石壁边坐下,让他能有个倚靠。
做完这一切,她猛地站起身,眼中再无半分平日里的狡黠与妩媚,只剩下彻骨的寒意和后怕。
“唰”的一声,她从腰间的多功能工具包里抽出了那柄陪伴她多年的多功能考古锤。
那锤子不大,一头是尖的,一头是平的,但在她手中,却像是一柄足以开山裂石的凶器。
锤尖遥遥指向不远处还呆立着的美杜莎,苏月璃的声音因压抑不住的愤怒而微微发颤:“给你三句话的时间解释。说完,如果我觉得不满意,我不保证你能站着从这里出去。”
这已经不是威胁,而是通牒。
考古学家生起气来,原来比盗墓贼还吓人。
楚风靠在石壁上,虚弱地看着苏月璃的背影,心里没来由地冒出这么个念头。
美杜莎像是被苏月璃的声音从失神中唤醒。
她缓缓抬起头,那张精致得如同雕塑的脸上,一片死寂。
她没有去看苏月璃手中的锤子,也没有任何反抗或辩解的姿态,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个已经彻底报废、连指示灯都熄灭了的战术护臂。
她伸出另一只手,以一种近乎粗暴的动作,将那价值连城的护臂扯了下来,随手扔在了地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没什么好解释的。”
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失去了雇佣兵应有的沉稳,只剩下一种空洞的麻木。
“‘刻耳柏洛斯’,它不是你们以为的人工智能,那是一个基于上古契约改造的精神控制系统。”她抬起那双湛蓝色的眸子,里面再无往日的锐利,只剩一片茫然,“我的部分意识,被作为抵押品,封存在了契约里。任务失败,或者……背叛协议,那部分被抵押的意识就会被永久抹除。我会变成一个白痴。”
一句话,信息量巨大。
苏月璃握着考古锤的手紧了紧,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
什么狗屁契约,就能成为差点害死楚风的理由?
楚风却听出了更深层的东西。
他强忍着脑仁针扎似的剧痛,喘息着开了口,声音虽然虚弱,但吐字异常清晰:“所以,你打开封印不是为了捕获里面的东西,而是为了完成契约,赎回你自己的意识?”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死死盯着美杜莎:“但你听到了月璃的警告,你也亲眼看到了那股黑气。你明知道打开它的后果是什么,你还是做了。”
这不是疑问,是质问。
美杜莎沉默了足足十几秒,仿佛在组织已经变得迟滞的语言。
“……契约的优先级,高于我的个人判断。”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绝望,“在协议的逻辑里,完成任务,我才能拿回我的意识。至于任务会造成什么后果,那不是我能干预的。现在……系统被你用那种……那种方式弄崩溃了。我的意识碎片,被困在了一个未知的状态里。”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和死了,没什么区别。”
“哈!”苏月璃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直接被气笑了,“所以你还觉得委屈了?就因为你那点破事,楚风刚才差点被你害死!被那团黑乎乎的玩意儿直接吞了!你知不知道!”
她越说越气,上前一步,手里的考古锤几乎要戳到美杜莎的鼻子上。
“住手,月璃。”
楚风抬起一只手,轻轻拉住了苏月璃的衣角。
他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苏月璃回过头,看到他惨白的脸色和虚弱的样子,心里的火气顿时被担忧浇灭了一半,但依旧愤愤不平地瞪着美杜莎,像一只护崽的雌狮。
楚风没再看她,他的视线重新落回美杜莎身上。
就在刚刚,他额头那道一闪而逝的黑痕,又开始隐隐发烫。
那是一种极其诡异的感觉,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从他的眉心延伸出去,穿透了这片虚无的空间,连接到了那口被重新封印的青铜巨棺深处。
那疯狂的撞击声,在他的感知里,不再是单纯的噪音。
他能“听”到那声音里蕴含的无尽愤怒、不甘,以及一种……被拒绝后、变本加厉的偏执渴望。
它还在盯着自己。
这个认知让楚风心头一沉。
他强行压下身体那排山倒海般的虚弱感,声音恢复了几分镇定:“契约的源头是什么?是谁改造了‘刻耳柏洛斯’?”
美杜莎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口巨大的青铜棺,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恐惧,有憎恨,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改造者……我不知道。组织里没人知道他的身份,只知道他是个疯子。”她摇了摇头,声音更低了,“但是,契约源头的能量波动……和这口棺材里的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同源。”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极为艰难。
同源!
楚风和苏月璃的目光在半空中猛地交汇,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化不开的凝重。
一个被封印在青铜巨棺里、疑似宇宙级灾难的“归墟之疫”。
一个能控制境外顶尖雇佣兵、以人的意识为抵押品的精神契约。
这两者,竟然出自同一个源头?
这背后牵扯的东西,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组织里称呼那份契约为……‘最初之债’。”美杜莎像是彻底放弃了抵抗,将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最初之债……
楚风默默咀嚼着这个词,一种不祥的预感在他心头疯狂蔓延。
他闭上双眼,试图用破妄灵瞳去探查自己身体的状况,顺便理清这混乱的线索。
然而,当灵瞳的视野再次展开时,他却看到了令他头皮发麻的一幕。
在他的能量视觉里,自己和苏月璃身上都萦绕着淡淡的、代表着生命气息的金色光晕。
而不远处的美杜莎,她的生命光晕却黯淡得如同风中残烛,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但这还不是最诡异的。
最诡异的是,在他的眉心和美杜莎的眉心之间,不知何时,多了一条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灰色能量丝线。
那丝线细如蛛丝,充满了死寂与混乱的气息,将他和这个刚刚还想置他于死地的女人,牢牢地连接在了一起。
这是……什么鬼东西?
楚风的心猛地一沉。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刚刚封印那股黑气时,被强行灌入体内的那丝阴冷能量,似乎与这条灰线产生了某种共鸣。
他试着集中精神,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但脑海深处那撕裂般的疼痛却骤然加剧,仿佛有一万根钢针在同时搅动他的脑浆。
他闷哼一声,不得不中断了灵瞳的催动,猛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的一切恢复了正常,那条灰色的丝线也消失不见,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但楚风知道,那不是错觉。
有什么东西,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悄然改变了。
他靠着冰冷的石壁,剧烈地喘息着,冷汗顺着额角不断滑落。
身体的虚弱和精神上的疲惫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涌来,几乎要将他的意识彻底淹没。
不行,不能在这里倒下。
此地不宜久留,那口棺材里的东西随时可能再次暴动。
他必须尽快恢复体力,带着苏月璃离开这个鬼地方。
至于美杜莎,还有她身上那条诡异的线……
楚风的眼神逐渐变得深邃。
账,要一笔一笔地算。饭,也得一口一口地吃。
他挣扎着,想要从地上站起来,然而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得不听使唤。
那该死的电疗后遗症,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