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修』

    新的一天开始于一声重物坠地的闷响。

    柯拉松赤膊光膀,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呆望着墙角落尘的蛛网,怀疑自己其实还没有睡醒。

    天色将明未明时他还是掉进了梦境里,是一个来到堂吉诃德之后经常做的梦。

    梦中有一片大海,一望无际,幽深诡秘,海中有一块礁石,仅露出海面方寸大小,黑色的海水上接天穹、浑然一体,犹如海王类栖息的无风带,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危机四伏。

    他孤身立于这块随时会被吞没的礁石之上,举目四顾,一无所有,仿佛生来就如此孑然无依。

    或许直到葬身海底,他都将会只有他自己,但突然有一天,另一个生物毫无预兆地造访了这里。

    那是一条海蛇,尚且十分年幼,一开始还让他心生怜惜,后来才发现它其实剧毒无比。

    它同样来自于深海,却与它的同类不同,比起捕猎和作恶,它更喜欢在他身边徘徊。

    有时候它会围着礁石恣意游曳,仿佛他并不存在,有时候它又会藏在暗处悄悄窥伺,以为他毫不知情。

    他赶不走它,拿它没有办法,它便越发肆无忌惮,游到礁石爬上身来,缠着他的脖颈日日盘踞在他肩头,冰冷的鳞片让他头皮发麻。

    它待他像宝物一样珍重,又像爱人一样温柔,却也会在某一时刻突然绞紧身体、弹出毒牙。

    他相信那时候它是真的想杀了他,难以克制,本性作祟,但他并不害怕,只是觉得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坏的孩子。

    太坏了,真想揍它一顿。

    应付它总是让他身心俱疲,甚至没空想起身处之地有多么危险和孤独。

    但偶尔——只是偶尔,他也会错觉它的存在让他安定,而不是只有空寂的海风一直吹到心底。

    他不知道它有什么目的,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被他吸引而来,他更担心它有朝一日又会回到海洋深处,继续去与那些恶兽为伍。

    因此当他睁开眼,看到熟悉的稚嫩脸孔近在咫尺,呼吸平稳,睡梦香甜,他先是心中一安,嘴角也露出笑意。

    下一秒他就连滚带爬地摔下床。

    如果他能说话,他的惊叫声已经响彻整栋楼。

    他慌忙摸索□□的上身,确定绷带还在原位,他又拉开裤腰忐忑地往里看了一眼,毫无异常。

    什么罪恶的事都没有发生。

    柯拉松摊开四肢,长叹一气,在一夜沉眠之后依然疲惫不已。

    所谓错觉,真的只是一个错觉。

    你被吵醒了,慢慢坐起身。

    换做平时,早在柯拉松醒来的第一时间你就能察觉,但男人身边过于温暖祥和,让你像那些普通又幸福的人一样,一觉就睡过了头。

    身边空空如也,仅有余温残留,本该躺在那里的人正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一只脚还挂在床沿。

    你掀开被子走下床,头发蓬乱,睡眼惺忪,带着长睡初醒的不协调,柯拉松在赶走你还是让你回去继续睡觉之间迟疑了一下,就被你坐到肚子上。

    未长成的少女比棉花还轻,带给柯拉松的只有无措,他想推开你又不知道该碰哪里,最后只能张着手用眼神威胁你。

    ‘滚下去!’

    你一点也不觉得当下的姿势有什么不妥,气定神闲地伸出手,按在柯拉松缠绕绷带的胸膛上。

    伤口没有再开裂,内脏也在「气」的保护下开始自愈,毕竟是从小就习惯受伤的人,柯拉松的身体素质比想象中更为优秀。

    “该换药了,别想太多。”你戏谑地说。

    柯拉松本来没有想得很多,闻你一言顿时觉得整个人都龌龊起来,他咬了咬牙,抓住你的手臂,打算先把你扔出去再说。

    你反扣住他的手掌,没有太用力,更像是戏弄与游戏。

    这时,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几乎已经到了门边才被你察觉。

    柯拉松也听到了,立刻推了你一把,你顺势滚进床下,无懈可击的「绝」让你在瞬间变得比床底的灰尘还没有存在感。

    门外的脚步声停下,接着是钥匙插丨进锁孔的声音,柯拉松一跃而起,冲向衣柜,扯出一件衬衫草草披上。

    难为他在这种危机时刻还记得耳朵上有一个不能见人的东西,钥匙开始在锁孔里转动时他又飞快地找到兜帽,将整个脑袋遮得严严实。

    房门在同一时间打开,多弗朗明哥迈着八字步堂而皇之地走进来,仿佛私藏弟弟房间的钥匙并且未经同意就擅自入内,都是天经地义的事。

    柯拉松拉开窗帘,站在窗前系扣子,一点也不在意。

    床底下那家伙连他锁死的窗户都硬要撬开,至少多弗朗明哥还肯用钥匙走正门。

    何况在很久以前,他们也曾亲密无间,彼此没有任何秘密和隐瞒,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就睡在同一张床上。

    那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柯拉松即使迎着晨曦也想不起那些在阳光下微笑的脸,它们比起回忆更像一把尖刀,一直插在他心里。

    他闭上眼,梦中那片冰冷而又孤独的海再次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喂,柯拉松,你到底在搞什么鬼?连我那里都听到动静了。”

    多弗朗明哥住得离柯拉松不远,这栋楼本也不是为了居住而建造,隔音效果差强人意。

    他不快地说道,四下看了一圈。

    一切如常,就连这间房的粗陋也像往常一样让他觉得配不上柯拉松。

    柯拉松背对着他,慢吞吞地扣上最后一颗扣子,而后翻开他的白纸本,撕下一页写道:‘没什么,只是做了一个噩梦。’

    多弗朗明哥不知想到什么,面容和语调一并柔软下来,以至于听上去既像是嘲讽,又像是劝慰。

    “我可怜的、软弱的弟弟啊,你也还在被同样的噩梦困扰吗?”

    柯拉松将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此时已是旭日高升,他站在窗户前,站在阳光里,回给多弗朗明哥的只有一道背影。

    长达十四年的分离横亘在血缘之间,多弗朗明哥突然不确定是否应该拥抱柯拉松。

    有时候他会觉得柯拉松是一个陌生人,而陌生人是需要疏离、审视和警惕的,他不想这样对待他的弟弟,但最后他还是在离柯拉松只有两步远的时候转过身,走到床边坐下。

    两条毛茸茸的小腿挡住斜照进床底的晨光,毫无防备,触手可及,你暗自夹住两根细针。

    前所未有的暗杀良机,如果柯拉松不是快死了都要留在堂吉诃德,你早就出手了。

    多弗朗明哥对于脚下的危机毫无所察,他似乎将自己沉浸在某种情绪里,眼前的柯拉松也变得不真实起来。

    他不记得他的弟弟有如此高大。

    “不必担忧也不必惧怕,我们已经今非昔比了,柯拉松。堂吉诃德迟早都会称霸北海,但这只是起点,伟大航路与大秘宝我势在必得。终有一天整个世界都将称颂我的名,盼我的国降临,奉我的旨意行在地上犹如行在天上。我会成为王,给你一个再也没有噩梦、充满光明和荣耀的世界。”「注」

    当他说完之后,房中安静下来,只有余音嗡嗡回响。

    柯拉松自始至终毫无反应,背影纹丝不动,又在看着一个无人可知的远方。

    他就和那远方一样遥远。

    多弗朗明哥皱起眉,感到不满,也感到不安。

    “所以,柯拉松,我的弟弟,我的红心,你会帮我的,对吧?”

    良久之后,柯拉松侧过身,点了一下头。

    多弗朗明哥这才笑起来:“时间不早了,快去吃早饭吧,等下还要开会,这一次你可不能再缺席了。”

    柯拉松又点了点头。

    多弗朗明哥愉快的脚步声越走越远,当「圆」显示他已经走进餐厅时,你爬出床底,用力拍掉身上的灰尘和蜘蛛网。

    柯拉松还站在原地,扫了你一眼,推开窗户,大拇指往外比了比,示意你该滚蛋了。

    你走到他跟前,仰头看着他逆光的脸。

    他的面容又变得模糊不清,就像某种目不可视的坚硬外壳再次紧密封闭。

    你费尽工夫才撬开一条缝隙,却敌不过多弗朗明哥区区几句废话。

    “如果你决定背叛一个人,你就不要去爱他。”你说。

    柯拉松没有回答,神色复杂,似是悲伤又充满挣扎。

    最后全都化作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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