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分卷

    其实思考大哥的好这件事情一点也不困难。

    每一个在揍敌客长大的孩子,都能将《优秀的大哥》为主题的作文现场写作并朗诵至少三个小时以上。

    她,戣,奇犽和揍敌客的每一个孩子,都是在伊尔迷的阴影下长大的。

    就是那种褒义的背靠大树好乘凉的阴影。

    可是戣让她仔细思考这件事情的时候,她却卡了壳。

    银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道:“你知道的,我不太擅长写人物作文。”

    什么我的好爸爸,我的好妈妈之类的作文,她从来都写不好嘛,会被作文老师管家拎起来放在讲台上骂的那种。

    但是她也不太明白在基裘阿姨电视剧上学到的——我的爸爸渣男,我的妈妈妖艳贱货这个形容有什么问题——她仔细对比过,明明很生动贴切啊。

    想到了银的那些作文,戣的脑神经抽得一疼。

    如果不是因为时机不对,戣真的很想把现在还在想写作文什么的对她造成精神污染的银,摁进食人鱼河里。

    但现在的戣只能按住耐心,保持微笑,仔细地疏导着不稳定的幻境主人的情绪,以免她一时想不开幻境里又出现什么危险系数超过大哥的东西,“想一些你和大哥之间发生的事情,片段化的也行。”

    银咬了咬手,努力回忆。

    好的事情啊,其实是很多——

    她刚去枯枯戮山的时候二毛还不熟悉她,总是会龇牙咧嘴地往她身上扑,伊尔迷看到后帮她格挡过很多次。大哥出门的时候没有联络任何幼仔,却给了她联系方式。还有每次她逃避训练的时候,伊尔迷从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哪一个。

    如果这些都还不够的话,火灾、天空竞技场、夜色岛,大哥其实救过她数不清的次数了。

    可是银无法忽视自己心头不舒适的那一部分。

    看着她拧巴着一张脸仍然想不开,戣循循善诱道:“说出不满而已,很简单的,不要想太复杂。”

    戣知道银那种有莫名其妙正义感的人,特别是对“弱者”,她有一种非常无厘头的同情心,也许她并没有意识到,虽然在别的方面她和大家一样崇拜大哥,但在某个奇怪的方面——银其实特别让着大哥。

    戣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但她就是觉得如果不刺激得厉害一点的话,银在这个里面拧巴一辈子,也找不到那个真正的突破口。

    “对不起,小银。”

    她在心里小声说。

    戣突然蹲了下来,在地上画了个圈,打比方道。

    “比方说这个圈圈内是你的幻境。”她又划拉了一下,指着圈外,“这里是现实的世界,那么你在圈内的世界里做的任何事情,和圈外的你都没有关系,明白么?”

    银纠结着表情问道:“什……什么意思?”

    “就是,你可以提出任何你心中真正想要的要求。”戣微笑着哄骗道,想了想又补充,“最过分的那种都可以。”

    “!!!”

    银承认她被最过分三个字吸引了。

    只要是带上了最这个浮夸的字眼,什么最可爱,最厉害,都能瞬间吸引幼儿银的注意力。

    如果用上最最这个更加浮夸的叠词,几乎就能骗银做任何事情了。

    但戣不想用幼稚的叠词,也不忍心把最最这两个字用到含大哥的句子里,虽然也无关紧要,最字已经足够用,果然幼稚园的小朋友已经开始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

    银憋了一会儿,戣期待地看着她憋出什么大招。

    “想要什么,说吧。”戣悄声祈祷着。

    说出来吧,真正说出对伊尔迷的不满,我们就能解开困境出去了。

    “我想要……我想要。”银挣扎着想着如何表达自己的情绪,大概想了无数个表达的方式,然后在戣炙热的目光下,弱弱地道,“我想要他向对像你们那样对我。”

    “……”戣挥了挥手衣袖,转头就走,“没出息,不劲爆,绝交。”

    “啊不,再救救我。”银哭丧着脸挽留她。

    但戣走得头也不回,只留下一句:“还是各自打吧,这样还能活久点。”

    戣的兔子困了伊尔迷一会儿,伊尔迷又恢复了自由开始两边攻击,一开始他还因为戣分散的活力留给银一些喘息和思考的空间。可银走神得厉害,走神到如果是真正的揍敌客训练战场,她早就被伊尔迷“杀掉”了。

    她没有意识到这场战斗和真正战斗之间的区别,因为她也没参加过。

    等她从胡思乱想中回过神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发现伊尔迷已经站定在了自己的面前。

    而她大声喊了声戣,却不知去向。

    “大哥?”银疑惑地看着伊尔迷,有了个很不好的联想:“戣呢?”

    难道……戣被大哥打败了?

    幻境中的伊尔迷被控制,仍像一个尽职的NPC一样不开口说话。但他也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即攻击过来,他站在那里,因为银内心的茫然和迟疑,也就停留在那里。

    那大概是十步的距离,对于一个顶级杀手来说,却已经足够一招致命。但对于银来说,那是一个心理上安全的距离。

    直到这种意识到因为她的犹豫不决,戣可能有危险的时刻,银脑子里那根弦才砰然断裂,突然明白了她的不满究竟来自于哪里。

    来自于伊尔迷和她站着的这个距离。

    银并不是一个迟钝的孩子,相反她敏锐得可怕,因为这种野兽般的敏锐,她才在人类社会的情感显得不那么反应迅速。

    她从很久之前就能感觉到,伊尔迷和她的距离,与枯枯戮山其它孩子的距离是并不一样的。

    可是那个距离却又很奇怪。

    因为如果说那是个更远的距离,伊尔迷对她却很不错,她总觉得以她的个性来说,伊尔迷应该很不喜欢她才对,相反伊尔迷对她很特别,特别到连糜稽都能察觉而且还吃醋得大吵大闹。但如果说那是个更近的距离,银却也知道肯定不是。

    没有一种很近的距离是像这样让人感觉不到温度的。

    她无法理清这样的距离,也从来没有试探过,她只是忍不住希望——伊尔迷如果能像对待枯枯戮山的其它孩子一样对待自己就好了。

    这样她就不会觉得混乱。

    不然无论如何,他们中间好像都隔着一些东西,让她觉得在伊尔迷心中自己从来都不属于枯枯戮山。

    是因为她的姓氏么?

    梧桐其实和银讨论过这个问题。

    他说:“姓氏代表着的区别,是很巨大的。”

    银当时并不觉得有什么,因为基裘阿姨对她太好了,好到她从来也不觉得不姓揍敌客,就不属于这个家。

    银咬着棒棒糖反驳道:“有什么区别嘛,我都已经呆了快十年了。”

    就算抱错了也可以当做亲生的了,更何况家里一堆来历不明混着养的小朋友,也不差她一个。

    梧桐神情悲悯,带着他作为一个专业管家,例来对家里每个人远远的审查,他问道:“那称呼呢。”

    银那个时候根本不太明白他在说什么,只很茫然地咬着糖看梧桐,不明白他为什么总提那个自己也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姓氏,直到管家把手伸在她头顶安慰地揉了揉。

    很久以后,银才意识到管家说的那个关于称呼的差别。

    管家团队会叫伊尔迷大少爷,会叫奇犽小少爷,会叫戣小小姐,可是却永远都称呼她——银小姐。

    某种难过的情绪包裹着银,让幻境更加不稳定了。

    伊尔迷站在那个十步的距离,和她长久地对望着。

    两个人很久都没有动,凝视出了一个不太科学的时长,枯枯戮山上漫长的记忆,凝结着此时对于戣的担忧,让她难过地几乎要掉下眼泪。

    她问了一个确实有些矫情,但她有些在意的问题:“大哥,我是家人么?”

    “……”

    伊尔迷没有回答,无论是不是在幻境中,有没有被控制,伊尔迷都不会去解答这个问题。

    于是银抬起头,看向了风中站着的黑发男人。

    戣说了这是她的幻境,她可以做任何她想的事情,哪怕有些过分。

    银张开了双手,朝向了伊尔迷的方向,她悄悄挣扎了一下在心头默念,伊尔迷也越来越靠近。

    她带着幼犬般无辜又不设防的表情,要求道:“大哥抱抱。”

    最后,她闭上了眼睛,努力松开了一切对于伊尔迷的提防,让战斗状态的大哥靠近了自己的方向。

    她很想弄明白自己究竟是不是一个揍敌客,所以觉得要从自己做起,但她的相处方法很不符合揍敌客的特点。没有人告诉她这样的行为是很危险的,伊尔迷从来都不会因为是揍敌客就手下留情,而他对于她的一次次纵容也恰巧是因为她不是一个揍敌客。

    但银一无所知,她带着某种破罐子破摔的孤勇,又带着某种并没有被伊尔迷亲手教育过的麻木,努力让伊尔迷朝着自己的方向攻击过来。

    在她简单粗破的想法中,伊尔迷直接割了她让幻境结束,也不失为一个解决办法,本来麻烦就都是她惹出来的,她应该自己负责。

    于是她闭上了眼睛,一边让伊尔迷攻击过来,一边开始了小心翼翼地躲避。

    对于死亡自然的恐惧推会着伊尔迷往外,而想要被接纳的心情却给了让伊尔迷靠近的机会,顶级杀手的伤害在这样的情绪中在她身边擦身而过,好几次攻击擦破了恐惧的防线割破了她的衣服,在她身上留下了青紫的伤痕,血迹,几乎就要靠近致命的地方。

    没过多久她就被伊尔迷打飞了出去,摔地上吐了血,就好像她被西索像破布一样摔在地上的那一天,毫无反击之力。

    她仍然没有得到答案。

    但躺在地上的银想,戣果然是最了解自己的人,当她想不出什么解答方案的时候,她还是觉得由自己结束会比较安心。

    比起理清楚她为什么在心里指责伊尔迷,还不如让他按在地上暴揍来得痛快。

    她闭上眼,喃喃有词道:“来吧大哥,揍我吧大哥。”

    揍道幻境结束,让戣和大哥能够安全出去。

    身体虽然很痛,精神却很轻松,好像把题目都推给了别人做一样,虽然第一次被大哥打,银现在却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过。

    她睁开被打肿了的眼睛,看向了伊尔迷的方向。

    那个黑色眼睛的男人身上,好像有一个漩涡,撕扯着他的存在。

    他正在一步一步地慢慢靠近,可是他的脚步却有罕见的迟疑,如果银心思敏锐点,应该能看出这个人身上的不愿和不悦。

    但她目光期待地看着伊尔迷,于是他不受控的逐步靠近。

    从来没有人强迫伊尔迷进入过战斗状态,将他割裂成鲜明的两个人,但无论是哪个,都没有做大哥的温情。

    伊尔迷其实并不能真正伤害她,因为她总会在被伤害的下一刻害怕,把他推出去,所以他并没有保留,散发出了作为顶级杀手能够拥有的所有恶意。

    每一次攻击都很致命,但正如他猜测的那样银还是能够因为躲开,于是他没有留手,第一次像对待揍敌客幼崽训练那样,认认真真和银对打了一次。

    银显然也感觉到了其中的区别,她露出了对于大哥身上散发的气场的害怕,一直闷着真实面容的面具缓缓揭开,伊尔迷觉得现在他甚至应该有些高兴……

    他一步步走过来,却并没有笑意。

    顶级念能力者的恶意和一个不成形的幻境比起来,还是占尽了上风,渐渐她的恐惧也抵挡不住那种故意的恶意,伊尔迷最终穿透了她的保护膜,来到了她的面前。

    脆弱的幻境像是质量不好的镜子,发出了崩塌之前的嘎吱声。

    伊尔迷一步步逼近了银,他高高的抬起了尖锐地手掌,朝着银的方向。

    她无力挣扎,只能看着大哥的方向,茫然不知所措。

    尖锐地风袭来,幻境里不知道从哪里落下的叶子,遮住了银的半边视线。

    在她放大瞳孔的一刹那,在实质性的伤害几乎贯穿她的那一刻,伊尔迷突然轻笑了下,额头抵在银靠着的树干上方,将指甲调转了一个方向,朝着自己。

    噗呲,开膛破肚的声音,血溅在了满脸呆滞的少女脸上,他握住了她的手,把带着尖锐的指甲从自己的腹部抽了出来。

    “满意了么。”伊尔迷哑声道。

    咔哒,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开始,整个拼图碎裂了。

    碎掉的镜子下面,是伊尔迷漆黑的眼睛,至始至终被小玩家控制,却也至始至终清醒。

    “不……”银呆愣在当场,像是泥鳅般瘫软在那里。

    他血液的温度,果然和她很不一样。

    伊尔迷心想。

    这样感觉好多了,至少不是他一个人拿零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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