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一场戏时长不短,从春香楼跑出来时已到了正午。

    今日暖阳略有些燥热。朝颜在气头上便不管不顾向外跑,路过道两旁许多小摊小贩,待回过神来停下脚步才发现自己站在一家酒楼门前。

    她下意识叫槐夏,才想起自己没带任何侍卫婢女出宫,此刻孤身一人,身无分文。

    朝颜垂眸思索,自己方才只顾着往外跑,竟忘了这件事。

    她冷静下来才发觉如今的朝颜,多了前世记忆,若想到前世的衡无倡便会控制不住情绪,时常意气用事,做决定不加思索。

    但她性子到底是倔的,不愿重新回去找那人。

    朝颜望了望道路两端,发觉皇宫离此处还有很长一段距离,若只凭双脚前进,怕是要走到天黑。

    临近正午,正是用膳午休之际,路人逐渐减少。

    没过半炷香时间,朝颜便走出了主街,踏入一条本就空荡的小路,在附近来回踱步。

    朝颜忆起不远处有个当铺,她心中有了主意。

    就在她摘下金银所制的发簪,想将它们当掉换一辆马车时,原本空荡的街道突然出现一个妇人,手臂上抱着个小女孩,神色匆忙,像是着急找什么。

    她正疑惑想着,谁知那对母女突然朝她这儿走来,边走便喊道:“这位贵人,能求您帮忙找找我夫君吗?”

    妇人突如其来的请求让朝颜有些无措,她没接话,便听妇人又解释:“我们一同从乡下过来的,他今日一大早便出门上山砍柴了,说是要来集市上卖柴,可是这一去再也不回来了。”

    “这是家里的小女,我不放心便带着她一起出来寻了。”

    “可是,我对此地也不太相熟,怕是帮不了你什么。”朝颜看母女二人虽有些可怜,但她此刻孤身一人确实无法帮忙,便委婉拒绝了。

    下一刻便见妇人怀中的女孩转过头来,忽然表情委屈,小脸憋得通红,两眼眶飞速滴着泪,对着朝颜大哭起来:“大姐姐,求你帮我找找我爹。”

    朝颜静静站在原地,看着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孩童,心里不是滋味。孩子一哭很惹人怜,她犹豫了片刻,又改了主意:“那我帮你们在近处寻寻,若没有……”我也不会走太远。

    朝颜话还未说完,那妇人便接过话茬,“无事的,只要贵人愿意帮我们找就好。”

    三人一前一后边走边喊,走了数米远。

    路过两条类似的巷子口时,妇人突然停住脚步。

    就在朝颜思考先走哪条路时,沉默一路的妇人指着朝颜左侧那条路,蓦地开口:“贵人,您到这个巷子里帮我寻寻,我带着小女到这个巷子寻。”

    走了许久的朝颜感觉到脚累,面上恹恹无神,听到女人的话后想也没想便走了进去。直至走到巷子深处,她才意识到周围不对劲。

    卖柴怎可能进如此隐蔽的地方?一路的住户大门紧闭,就算背着柴火来此敲门贩卖,这些住户也不一定会开门。

    或许,这周围根本没住人!

    朝颜心中一寒,看着眼前悠长狭暗的巷子,空无一人,入眼的只有落叶,凉风拂过,她只觉得背后发凉。

    察觉到背后炙热的视线,她转身。

    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此刻正站在她进来的那个方向,二人四目相对,朝颜身子颤了颤。

    “你是谁?”她问。

    忆起方才那妇人与孩童的模样,一看便是伪装弱者故意寻求善人。她后知后觉,脑中发慌,“糟了,你们是一伙的!”

    “小娘子,别跑了,快来大爷这里吧,我们带你一起快活快活!”

    说罢男人便朝着这边跑来。肥大的身躯摇摇晃晃,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朝颜的头上,脸上是粗俗鄙陋的笑,露出满口黄牙,引得朝颜一阵发呕。

    她撒开腿便向反方向逃跑,心中祈祷有人能来救她。若无人,她也要寻个人多的地方自救。

    感觉到男人在背后追,她将全身力气用在两条腿上,迈着大步向前冲,根本不敢回头,也不敢慢下来。

    ……

    与此同时,辘辘的车轮声停在酒楼前。

    这辆马车外观雍容繁贵,车帘丝绸均是由金丝所制,放眼望去竟无一丝褶皱。

    暮商先撩开帘子,从车上跳下。

    而后自发地将车帘掀到车顶,将车前的步梯搬下放在一侧,恭恭敬敬站在前端等自家大人下车。

    娄卿旻俯身出了马车,他双脚刚落地,突然听到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呼救声。

    “大人!大人!”

    他转过头,只见远处一个女人向这端奔跑,发丝胡乱绕在金钗上,担惊受怕的模样完全展露,口中大喊道:“救我!”

    娄卿旻冷漠的目光锁住那道飞奔的身影,一下便认出朝颜。

    着急保命,跑得太快。朝颜没注意脚下碎石,不小心踩了上去,被绊了一个踉跄,钻心刺骨的痛从脚踝处传来,她腿上忽然没了力气,眼看着就要与大地亲吻。

    下一秒便见娄卿旻一个转身,使了轻功飞过来。

    白色衣袍尾端的墨色花纹顺着冷风翩翩起舞,宛若神明从天而降,一把接住她快要摔在泥中的身子。

    朝颜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扑到他怀中,刚松了口气,抬眸便见到那贼人拿着一根木棍,面色凶狠,朝他们这边跑来。

    他使诈!

    朝颜心跳漏了一拍,不禁瞪大双眸,“大人小心!”

    说罢便与男人换了位置想替他挡下,不料娄卿旻却眼疾手快,坚硬的臂弯抬起将她捞过来按在怀里,余光看着来人的动作,在贼人靠上来那瞬间及时转身,一脚把人踢开几米远。

    脱离险境后,娄卿旻将朝颜放在一旁,看着她顿然冷脸,表情十分严肃,话中带着几分教导之意:“殿下方才那样做真的很危险!”

    “若你除出了任何意外,我怎么与陛下交代?”

    “你是公主,做事能不能先思考一下自己的身份?”

    朝颜被男人突如其来的冷脸与几句训斥的重话吓了一跳,她本就没平复的心情愈发委屈,几乎瞬间红了眼。

    一想起娄卿旻可能会被皇帝抓住把柄施以惩戒,朝颜便懂了男人为何怒。而自己方才之举,看似在救他,实则害了他。

    “抱歉,方才情况紧急,我、我没办法思考。”她语气颤抖着与他解释便缓缓垂眸,视线盯着脚尖,不敢直视娄卿旻分毫。

    见女人缩成鹌鹑的姿态站在身前,唯唯诺诺低头认错,丝毫没有公主仪态,娄卿旻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竟失礼到对公主发怒,实在是逾矩。

    他后退一步,对朝颜拱手行礼,姿态做得极低。

    “是臣话太重了,该道歉的人不是殿下。”

    “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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