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屋

    平心而论。右玄羁掌心绽放的那朵彼岸花,柔光婉转,娇嫩欲滴,粉面动人,竟像支出水芙蓉般映入眼底。若是换作任何一个女子,都要不禁眸光放彩,爱不释手捧在手心,娇滴滴的千恩万谢。

    瞻仰身为花前人,看着右玄羁掌心这朵彼岸花,却深陷某种情愫中,脸色瞬间煞白,比她平日上的“鬼妆”还要白,没有一丝血色。

    出神盯了片刻,她挪了挪两片同样苍白的唇,缓缓向右玄羁投去惊骇的目光,“你······”

    右玄羁一改往日吊儿郎当没脸没皮,神情分外肃然,目光似早就停留在她眼底,眼波如黑夜无边无尽的沧浪,看似深沉平静,却在平静之下暗潮汹涌。他什么也不说,只在观察她的每一丝面部表情,看上去,一道漆黑巨浪便要将她倾巢覆盖。

    二人四目相对,电光火石,气氛高度紧张。

    围观在旁的众人看的是一身冷汗,生怕她二人再一言不合大打出手,拆了这艘精巧画舫,双双投入江中喂鱼,面上慈祥的笑容荡然无存,僵着一张担惊受怕愁容满面。

    逆寒子看不下去,粗声粗气喝道:“右天师,动动脑子!你可曾瞧见过哪家小伙子给姑娘送过黄泉路上的冥花?怎么,就这么恨她,恨到迫不及待要送她去见鬼啊!”

    观风月恨铁不成钢道:“我们让你哄她,不是让你吓唬她。什么蔷薇花、海棠花、茉莉花、玉兰花,锦上花、钗钿花、解语花、白花花,若是没钱花,再不济来支狗尾巴花也好。难道你想被瞻行者大绑五花、按在江中揍个流水落花吗?”

    深井君连连摇头叹气,“瞻行者息怒,息怒啊。”

    弥疆子睡梦中惊醒,迷迷瞪瞪道:“朽木不可雕也。枯木何日能逢春?”

    望烟雨角落中瑟瑟发抖,“丧心病狂。”

    右玄羁掏了掏长茧子的耳朵,从瞻仰身上收回那种怪异的目光,换了个人似的,心不在焉叹道:“成日里穿梭于阳间道与地府相连的黄泉路,只认得这朵妖娆热辣。你们却偏要我送朵花,我到何处凭空捏造?”

    右玄羁抓耳挠腮,干脆掌心迎风一抛,千万花瓣顷刻泼洒,幻做花雨当空落下。热心群众不肯作罢,于他身后七嘴八舌骂骂咧咧指手画脚出些馊主意。右玄羁被炒得震耳欲聋,一不做二不休,双手托着自己的脸面送去,天真无辜询问:“瞻行者,你看我这朵举世无双的貌美如花中意否?”

    见势,热心群众扶着窗框向江面一阵干呕。

    瞻仰一字不说,沉冷目光似乎打算永无休止地穿透他眼底。右玄羁吃瘪,无奈摊手,“那咱们不如继续看桃花。来,我请客,随便看。”

    热心群众吐够了,纷纷腹诽:“怪不得都说神仙清心寡欲。活该讨不到媳妇儿。”

    清心寡欲的神仙本人,却不以为然,超然物外,没有了八只魔掌的操控,扭过头去一身轻松欣赏对岸桃花去了。

    自他幻出那朵彼岸花,此刻,瞻仰全然忽略她与他的鼻尖脸面挨的有多近,只是沉浸在方才那一瞬的惊诧骇然之中。右玄羁在赏桃花,瞻仰在盯着他。右玄羁面不改色无动于衷,瞻仰面上渐透出一点血色出神愣怔,仿佛魂魄也一道被人夺了去。

    众人眼见形势大好,前途一片光明,未来无可限量,纷纷乐开了花,忙于身后催促道:“右天师,别光傻愣愣看什么桃花了,看看眼前的人面桃花,表表态啊!”

    右玄羁环住瞻仰的那只手,翘起一根食指在椅背上轻轻点了点,漆黑的眸子一下一下转回来,看见了瞻仰的一双小鹿眼,从中反射出自己的影子。

    恰巧,江上一阵清风送入窗前,携来零星几片绯红飘入眼前。瞻仰刚与他对上双眼,定住了几分心神,正打算开口追问些什么,只觉得自己左边那只眼睛又冰又凉,好像沾上了什么东西,糊地睁不开眼。她眨了眨眼,想要挤出,却听头顶传来右玄羁低沉的嗓音:“别动。”

    说完,抬手伸向瞻仰的侧颊,微微侧着头靠了过去。

    热心群众内心炸开了花,心道:“天公作美,天时地利人和!快点,快点,快点!”

    瞻仰正忙于眨眼,不知道面前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一股热气扑面而来,眼角被有些粗糙又有些柔软的物事轻轻拨弄了一下,视线豁然开朗。

    右玄羁拇指沾着一片花瓣,送到唇边轻轻吹走,抬起眼帘,似笑非笑,道:“瞻行者本就睫毛稀少,再眨下去,就真的不剩几根了。”

    热心群众顿时从云上跌落,摔在地上鼻青脸肿,仰天长啸:“愁死个人了!老母亲我几时能膝下承欢,坐拥天伦之乐!”

    面对揶揄嘲讽,瞻仰不悦蹙眉,方才那些惊诧骇然的情绪一扫而空,冷哼一声,趴在窗框上,懒得再理会身后的一群鬼怪妖魔。

    众人插科打诨、嬉笑打闹,行了不多时,船尾守船人传来一声嘹亮:“别山桃林已到达,祝行者繁花似锦!”

    众人轻身跃上岸,回身面向守船人作揖还礼道谢,望着画坊逐波飘远,转身朝桃林入口方向行去。

    别山桃林,相传为夸父逐日耗尽体力倒下之处,对准太阳方向弃手杖所变化而来。因夸父契而不舍的精神,身心俱向光明,因此这片绵延了三百里的桃林,自身蕴藏无穷生发阳气,比之寻常所见桃木,辟邪消灾、伐祟制鬼之功效更要超出千万倍。但自古以来,气瑞锋芒就是一把双刃剑。为免被某些“有心人士”利用,天界便派人将此地严防死守,重兵看管,必须持有玄门凭证才可放入通行。而光临桃林者,无非便是罚取桃木,制成各种辟邪除祟的法器或器物防身备用。未免挥霍无度、过渡砍伐,天界也特别制定了相当繁琐的规定,按照严格等级制度给予控制。对于瞻仰这种六界稀有之物,也只被准许一年出入一次,一次只准带出不逾制成一把桃木剑的重量。想想制定此“拮据”规定的天上那位“开裆裤”,众玄门中人恨的是咬牙切齿,却苦于头发丝拧不过大腿,也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吞。

    众人各自向入口守卫出示凭证,一边咬牙切齿地骂着天上那位开裆裤,一边四处搜寻着自己心仪的采伐对象。

    “抠门鬼。”

    “吝啬鬼。”

    “铁公鸡。”

    “小肚鸡肠。”

    “一毛不拔。”

    “蚊子放屁。”

    瞻仰最后说的这句,虽然对仗工整,但听着格外不通,众人心疑,听的是一头雾水,纷纷侧目而望。

    瞻仰一摊手,道:“小气。”

    众人:“嗨!大喘气。”

    右玄羁倒是个局外人,此刻显得分外格格不入。听瞻仰这么评价,于身后犄角旮旯被人遗忘的角落中,干干咳了几声。

    瞻仰立刻注意到这位“开裆裤”的好下属,转移话题:“那个什么,人有三急。我去那边看看,你们随意。”

    说完,头也不回顺风跑了。

    甩开了一干人等,瞻仰寻到了桃林林主,向林主出示了葫中天左鉴的亲笔通函,接过林主递来的一把特制“金钥匙”,便向此物唯一可大展拳脚处去了。

    穿梭在浩如烟海的桃林中,落英缤纷如春雨倾洒。行了不多时,寻到了一颗林中最久远的一颗古桃树,高大参天,既有壮阔雄伟的岸然,也不乏婀娜柔缓的绰约。古树下,正正当当坐落一个四四方方的“金屋”。却没有屋顶,没有窗户,没有门栋,更没有“阿娇”在里面住。看上去,不知是哪位富甲一方的贵胄,掉了块金陀子在树下,被遗忘在此。金灿辉煌,分外刺目,看了让人不禁垂涎三尺,蠢蠢欲动。

    就在那座金屋不远处,一棵身形矮小的桃树下,几个影子藏在树后探头探脑,掩耳盗铃,目不转睛盯着那块金陀子,窸窸窣窣闲聊。

    观风月:“浆糊子,透视符看了半天,看清楚那里面的东西了没?”

    弥疆子:“密不透风,看不清楚。你不是进去过,还问老夫做什么?”

    观风月:“我······我去过忘了还不成吗?”

    逆寒子:“你这个冒牌货。还真以为自己是天途行者了。老东西,别看了,那金屋看着是块金子,事实上是葫中天多位元老策困厄符所设下的禁制。没有特制的那把钥匙,根本进不去,更别提看到里面有什么东西了。来一回看一回,看了也是白看。走了走了!”

    深井君:“慢着。诸位先别急着走。我方才观天象,月黑风高,乌云密布,阴风猖狂,掐指一算,不好,今夜定有大事发生!”

    观风月:“观你个头啊!桃林今夜各处守卫明显增多,有别以往,依照惯例推测,定是有天途行者要到此渡劫来了。还观什么掐什么,不怕抽筋了啊?”

    深井君:“话说,你们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才于今夜赶来桃林指望着瞻仰其风采?”

    观风月:“瞻你个头啊!我们几个去年就约好了要于会晤之期来桃林采伐,你这脑子被狗吃了?”

    弥疆子:“我们几个人中有没有人知道还不能草率定论。但老夫敢肯定,来的那些人定然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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