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尸(七)

    这里是妃陵。

    墓中有墓,棺中有棺。这个墓室赫然是一个大型的停棺场,道路两侧停放着整齐划一,一模一样的数具棺材,看着便让人心生退意。

    林梓欣紧紧握着孔令的手,拉着他迅速从棺木中间走过,不打算在这里做任何停留。余光瞥见棺木上刻的字样,一应都是侧妃x氏,侍妾x氏,连个生卒年月都没有,让她自心底涌起一股悲凉之意。

    只是很快,她的注意力就被转移了。那种悉悉索索的声音越发明显,几乎演变到了巨响的地步,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往外爬。可旁边的棺木纹丝不动,仍旧是默默矗立在那里。

    林梓欣加快了脚步。

    渐渐地,她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拖慢了她的脚步,双腿变得无比沉重,每走一步似乎都在克服某种力量,那种东西想要将她粘连在地上,再不离去。

    她低下头。

    虫子。密密麻麻的黑色硬壳小虫子爬满了她的脚面,飘上了她的衣角,甚至还有沿着她的小腿往上爬动的趋势。再看孔令,他的衣摆要更长一些,已经被数不胜数的黑色甲虫沾满了,它们纠结着,蠕动着,发出无声的噪音。

    林梓欣尖叫起来,因为她发现,这些爬满了鞋背的小虫子只是前锋军,现在从土里钻出的虫子个头上明显大了很多,耀武扬威地挥舞着它刀尖似的前颚,朝着他们冲了过来。

    尸虫的海洋。

    一股大力顺着胳膊传了过来,林梓欣整个人被孔令拽的快要飞了起来。孔令拔腿就跑,身边的棺木只剩残影从她身边唰唰飞过。人已经跑出去几十米了,但是她总感觉自己的魂还留在原地。

    林梓欣勉强定了定神,这才意识到她确实是被孔令拎起来了,孔令跑得比她自己跑还要快,腥风从她耳边呼呼刮过,于是她放下了心,开始聚精会神地往身后丢阵法。

    别的不说,至少这场面的精神污染可是顶级的,即便她没有密集恐惧症,看到这些虫子都实在觉得想吐。

    孔令一溜烟冲出了墓葬的大门,迎面竟然直接就是河流,好在有一条船静悄悄地停在那里,孔令咣当一下提着林梓欣跳上了船,林梓欣飞快地解开船的绳索,船自己动了起来,将蜂拥而至的尸虫隔绝在了暗河的岸边。

    林梓欣刚想松口气,忽然发现虫子竟然头咬头地搭成了一座长长的桥,试探着朝他们的船延伸而来。

    ……要不要这么努力啊!林梓欣和孔令仓皇地手脚并用地划着船,翻涌的水浪模糊了他们的视线,终于是摆脱了尸虫的围攻,林梓欣长舒一口气,瘫在了船里。

    小船驶入了蜀王的寝殿。

    林梓欣和孔令从船上下来,打量着这片空间。如果没有猜错,这里应该就是最后的陵墓了,但是出口依然毫无踪迹。孔令还在喘着粗气,刚才的极速奔跑消耗了他太多体力,他迷茫地询问林梓欣:“姐姐,我们真的能出去吗?沈兄他们呢?”

    林梓欣点点头,又摇摇头,一个白衣男子从中间白色的巨型棺木后闪身而出,冲二人略一颔首。

    “你是谁?”林梓欣警惕地摆出防御的姿势,上下打量着这个男子。他一身干练的便装,腰间的盘扣闪烁着玉质的光泽,彰显出他的家境殷实。长相清俊,长眉入鬓,看起来倒是极为面善,甚至有些眼熟。

    男人露出清浅的笑意:“我叫思影,是鬼。”

    林梓欣愣愣点头,表示知道,忽然反应过来:“啊?你是鬼?等等,你是思影?”

    她一时不知道自己应该对哪个消息作出反应。思影她知道,虽然没见过,但是作为魔教左护法的徒弟,前右护法的大名她怎么可能没有听过,她当然也知道,思影是被冷夜冥下令杀死的。

    “不用担心,我不会伤害你们的,”思影挥了挥手,“我只是在等一个人而已,你们自己找找出去的路,找得到就走,找不到我也爱莫能助。”

    林梓欣和孔令对视一眼,孔令忍不住问道:“你在等谁?”

    思影诧异地看着他:“不是很明显吗?我敞开大门,请君入瓮,还把魔教这么多人困在里面作为诱饵,当然是在等那位冷教主了。要不然为何你们一进来,我就把门关上了。”

    林梓欣想起了什么:“传闻你好像曾有恩于冷夜冥……”

    “也不算有恩吧。”思影抬起头,微微望向天空,眸子里全是怅然,“至少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那些围着火炉,披着同一条毯子吃烤红薯的日子,也是右护法少年时期为数不多的惬意时刻,他从不曾忘记。即便后来继任了右护法的位置,冷子眉看中他,给他不少历练,让他没办法再与冷夜冥往来,但他仍然将对方视为自己的至交好友。

    “他杀冷子眉的时候,我很为他开心,并没想要阻止他。只是没想到……他上位教主以后,第一时间居然要置我于死地。是你师傅动的手。”

    思影看向林梓欣,声音哑哑的:“裘荣在动手前告诉我,教主需要的不是朋友,而是仆人。”

    林梓欣和孔令都没有说话。

    思影似乎也没指望他们给出什么样的回答,他只是继续说着,似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在说服自己:“我一定要找他问个清楚,然后再报仇。”

    他不明白。

    *

    沈阙安的睫毛在微微的颤抖。此刻,三人正坐在前往寝殿的船上,刚刚冷夜冥一路背着沈阙安走过便殿,容悦时刻担心思影会来偷袭,好在始终相安无事。

    “师兄,师兄!”容悦一直时刻关注着沈阙安,这点细微的变化并没有逃脱她的观察,她惊喜地扑了过去,轻轻拍着沈阙安的脸,“你醒了!”

    沈阙安费力地睁开眼睛,有气无力地说:“师妹,再多拍几下,我的脸可能就毁容了。”

    “醒了就好。”冷夜冥感慨道。

    沈阙安看了他几秒,别过头:“谢了。”

    “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容悦扭过他的脸,强迫他看向自己。

    “唔,没有了。”沈阙安乖乖回答。

    “你没事就好!”容悦终于松了一口气,她抑制住鼻腔酸涩的感觉,眨了眨眼睛,把眼泪憋了回去。不能哭,她已经决定要向另一个自己学习了,改掉这个感情太过充沛的毛病。

    “别难过,”沈阙安抬手抓住她的手腕,脸蹭了蹭她的掌心,“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容悦发现他的脸捏起来手感极好,忍不住在手心里多揉搓了几下,松开手后,沈阙安的脸泛着极为不正常的红色。

    “辣手摧花。”冷夜冥这样评价。

    “去你的。”容悦回头瞪了他一眼,然后认真看向沈阙安,正色道:“师兄,我问你一件事,你能认认真真给我详细地讲一遍,师傅到底是怎么死的吗?”

    沈阙安虽然有些疑惑不解,但是仍然乖乖回答:“就是那天,我预见……”

    他忽然停驻,瞥了冷夜冥一眼,改了口:“遇见些古怪的事情,所以内心不安,给师父写了信,劝他去胡婶家里避一避。”

    容悦明白,他这是避免说出原书的事情。这件事目前还是他们二人之间的秘密,他不愿让冷夜冥知晓。

    “其实我在信里把我知道的东西都写了,但是胡婶说,魔教人追到了她家中,师傅为了不连累胡婶的家人所以跑了出去,魔教人一直穷追不舍,师傅往月落山上跑,胡婶的丈夫跟在后面,亲眼看到师傅中箭摔下了悬崖。”

    “我派去的最多不过是暮雨堂的堂主,连护法都没有派过去,怎么可能把南宫越逼下悬崖!”冷夜冥忍不住为自己人打抱不平,“而且,我根本没有让他们杀南宫越!我只是让他们去月落山探查一番,毕竟听闻你们山上有许多精妙阵法,轻易无法闯入。”

    阵法?容悦看向沈阙安,他也显得有些迷茫:“那里面并未提到有关阵法的事情……”

    “我和师兄、师傅都是武修,都不怎么精于阵法,月落山哪来精妙阵法,能阻挡住魔教的大军?”

    “那不对啊,”冷夜冥皱起眉头,“我父亲早就发现你们俩是容沈两家遗孤,派了不少人去你们月落山,都因为那些诡谲的阵法失踪了,这才打消上山把你们抓下来的念头。”

    三个人面面相觑,确认彼此之间都没撒谎,可是对不上的事情却变多了。

    小船轻轻地撞在了什么坚硬的物体上,冷夜冥探头看了看:“到岸了。”

    容悦扶着沈阙安起身,他谢绝了冷夜冥背着自己的提议,十分坚定地表示自己能走,然后便像游魂一般脚步虚浮地飘到了岸上。

    走出了几步,容悦却发现冷夜冥没有跟上来。她回过头,发现教主大人低着头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沉思些什么。

    “你怕了?”她大概能猜到些许,于是折了回去。

    “我知道他想要我的命,”冷夜冥抬头看她,“但我不想死。”

    容悦默了默。思影确实对于报仇这件事情非常执着,但是前面也并非是一心朝着他们下手,否则他们这些对鬼几乎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也不能走到这里。当然,也有可能是他的杀人条件还没有被满足。

    现在只剩最后一个墓室了,思影一定憋了什么大招等待他们。她不知道怎么帮助冷夜冥活下来。

    “车到山前必有路,”她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走一步看一步吧。”

    冷夜冥紧抿双唇,迈步往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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