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

    天上的月又圆了一回。

    相里松抬头,看到密室天窗中透出一轮月。

    这是第三回圆了。

    相里松看着月亮,动了动被锁链缚住的手腕。

    丁零当啷的声音让寂静的密室多了些热闹,又很快归入平静。

    寒铁打造的锁链坚固无比,如是之前的他,这点束缚根本不算什么,但是现在他周身都被打下禁制,一身修为半点都使不出来,又被囚在此处两月只余,不进饭食,甚至比不上一个身体健壮的普通人。

    相里松的不远处零零散散滚落着一堆肢体,还有一颗圆鼓鼓的头颅歪在地上,正好和相里松来了个对视。

    那颗头颅的脸庞跟相里松面目无二,此时五官俱全,只差头发。

    相里松知道,今晚她就可以把这些肢体组装好,做一个以假乱真的相里松出来。

    月亮的影子移了移,他背后的衣衫凭空裂开,露出旧痕叠新伤的脊背。

    他不由自主握紧拳头,一道破空声在他耳边炸响,泛着玄黑光泽的蛇皮鞭子已经狠狠抽在他的后背上。相里松浑身颤抖,刚刚愈合的伤口又渗出点点血迹。

    鞭子被人操控,不断抽打着相里松的背部,那里是他修行的罩门所在,但普通的封印对他来说根本没用,且相里松自愈能力极强,鞭子日日抽打反而能使他得罩门日日受损,不得逃脱。

    相里松咬紧牙关默默承受,这鞭子当初还是他亲手编的,带回山之后又找法器门的长老好一顿炮制,只盼望给他的小徒弟打造一把趁手的神兵利器,好用来保护她自己。

    不成想第一次被这鞭子打的竟是自己。

    相里松一方面觉得这鞭子确实是一把神兵,另一方面又对小徒弟的修为进展感到惊讶。

    他确实没想到她在这方面竟然天赋异禀。

    如果当初能再早点把她带上方丈山就好了。

    相里松想着,额上已冷汗涔涔,他数着鞭子抽打自己的数目。

    一百零七,一百零八......

    她该来了。

    相里松抬头看去,密室大门轰然开启,一缕月光落到地面,又很快消失。

    一个女孩儿悄然站立在那里。

    墨染白纱的裙子,只穿着一双白袜,并未穿鞋。

    鬼魅一般走到相里松面前。

    轻轻挥手,那蛇鞭就活了一般迅速缠到她手臂上,成了护臂。

    两根手指抬着相里松的下巴,另一只手却用袖口把相里松额上的冷汗都擦去了。

    相里松只有在月光下才看清她的脸。

    鹅蛋脸标致无双,横波目秋水剪瞳。

    只是她面色苍白,眼下发黑,瞳仁也黑得要看不见光了。

    相里松又动了动手腕,干燥苍白的嘴唇嚅动:“婵君......”

    那女孩儿愣了一瞬,停下动作,眼睛一眨,露出一个羞涩别扭的笑容来:“师尊,今天疼不疼?”

    语气甚至是天真的。

    相里松并不答话。

    郦婵君也不恼怒,她仔仔细细把相里松额的汗珠擦干净,丝毫不管他受伤最重的后背。

    相里松定定看着她。郦婵君转身去摆弄地上的一堆肢体零件,她兴冲冲抱着那颗头过来,给相里松看。

    “师尊看,我做的好不好?是不是很像你?我一会儿把头发弄上就更像了!”

    她也不管相里松的反应,炫耀完自己的杰作又回去继续摆弄了。

    相里松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越发沉重。

    相里松闭关到如今,已有三月,明天是他出关的日子。

    闭关期间只有郦婵君偶尔出入,给他送些灵药丹书。然而他刚闭关一月有余,郦婵君就趁他不备,在他周身打下无数禁制,正如她刚上山时他对她做的一样。

    郦婵君应当是筹谋已久,所用的禁制每个都是冲他修行的弱点来的,他很快不能动弹,郦婵君就用寒铁锁链把他锁着吊了起来,只有前脚掌勉强着地。

    密室偏远,加上相里松为了专心闭关还设了结界,求救几乎不可能。相里松第一次尝到了作茧自缚的滋味。

    郦婵君从那时开始便要日日鞭打他一百零八下,让他罩门受损却不至于伤得太重,正好撑到第二天的鞭打。

    相里松问过她想要做什么。

    郦婵君的回答无辜又坦荡:“我只是把师尊关起来,让师尊也试试我的感觉啊。师尊,你就一辈子在这里陪着我,好吗?”

    如今出关之日就在眼前,郦婵君显然也不打算把他放出去,她把相里松的身体尺寸测了个遍,从四肢躯干开始做起,做了个木头师尊出来。

    方丈山掌门江逢春,明天一定会来亲自接相里松出关,瞒过他可不太容易。

    郦婵君当然知道这点,因此她十分认真,仔仔细细组装好木偶,又给它穿上相里松最常穿的衣衫,如果不凑近看,旁人根本分辨不出来。

    相里松看着郦婵君把那个和他一般无二的木偶精心打扮,心里没由来的有些不痛快。

    那木偶此时没有灵识支配,毫无生气。郦婵君一把将它抱住,蹦蹦跳跳地过来给相里松看。

    “师尊,我把你做好啦。你看!”

    郦婵君当着他的面,和那木偶脸贴脸靠在一起。她的瞳仁和木偶的瞳仁一般漆黑,看得相里松心惊。

    “它可听话多了。明天太师伯一定看不出来的。”

    说罢,郦婵君把木偶轻轻放置在一边,取出一把小刀,割下相里松的一缕头发,又同样割下自己的一缕头发。

    两缕头发在一处打个结,郦婵君以此作为木偶的灵识,两根手指一动,头发就变成一道青光直入木偶眉心之中。木偶的眼睛几乎在瞬间有了光彩。

    相里松静默不语,没想到她在傀儡术上也造诣非凡。

    只可惜将这些都用在了他身上。

    郦婵君兴致勃勃,丝毫没有注意到活人相里松的反应。她口中念咒,手中施法,木偶相里松就慢慢活动起来,只是走得还略有些僵硬。

    相里松看着那个木偶人一步一步走到郦婵君面前,张开嘴巴,吐出两个字:“婵君。”

    语调间和相里松已有八分像了。

    郦婵君笑起来,去抱木偶相里松,又在它怀中转头看活人相里松。

    “师尊,它也会喊我名字,可没有你叫得好听。”

    相里松再也忍不住,背上的伤口崩裂,他大喝一声郦婵君的名字。郦婵君呆立当场,漆黑的瞳仁眨眼间便有了一点光芒。

    相里松见她有反应,又柔声叫了她一句。

    “婵君。你过来。”

    木偶人无论如何也发不出这样的声音。

    郦婵君回过神,眼眶含泪,奔到相里松身边。

    “师尊……对不起对不起,我怎么把你弄成了这样……对不起……”

    她泪珠滚滚而下,相里松无心安慰,只道:“这些都不怪你,你把我放开好不好?”

    相里松极尽温柔地哄着她,生怕她又变成那个样子。

    然而就在郦婵君碰到锁链的一瞬,她眼中的光芒熄灭了。

    相里松心下越来越失望,郦婵君保持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这次甚至连一盏茶的功夫都没有。

    郦婵君缓缓转身,脸上是一副可爱的笑容。只是她眼睛睁得大大的,只扯着脸皮笑,看着像是个布偶娃娃,没有一点活人气息。

    “师尊,这样不好玩,你可不要骗我把你放走。你走了,我就再也找不到你了。”

    相里松狠狠一扯锁链:“你不要用她的脸作出这副表情!”

    郦婵君笑得更加渗人:“你不是喜欢看我笑吗?我现在真是开心极了!师尊,你放心,我会日日对你笑,日日对你好的。”

    相里松狠狠一挣,寒铁锁链爆发出巨大声响:“你真是不识好歹!”

    “师尊,不要生气,生气对身体不好。”郦婵君笑着,食指隔着薄薄的衣衫点住相里松的胸口,然后慢慢往下滑,“师尊现在,连个普通人都比不过,我又怕什么呢?”

    眼看就要往更下面滑去,相里松羞恼极了:“你敢!”

    郦婵君一愣,慢慢收了手,口中却道:“这有什么不敢的,堂都拜了,还有什么看不得的。”

    话是这么说,郦婵君却后退两步,抱着木偶相里松离开了。

    相里松眼看着密室大门开启又关闭,浑身便如抽去了筋骨的虾子一般,瘫软不动了。

    郦婵君抱着木偶相里松急急走在回去的路上。木偶相里松的眼睛睁开又合上,也只在刹那间。

    密室已是死一般的寂静。相里松不再有任何反应,连胸膛的起伏都看不见,仿佛已成一具尸体。

    孤月冷冷照着这密室一隅。

    郦婵君已将木偶相里松抱回自己的卧室。

    她将相里松平时用的法器玉佩一股脑儿挂到了木偶身上。又咬破手指,在木偶眉心一点,眉心一点红迅速消失,她这才将木偶彻底变成自己的傀儡。

    看着眼前与真人一般无二的相里松,郦婵君猛地扑到他怀里,伏在他膝头,近乎痴迷地望着他,最后又将头低下,趴在相里松的腿上,不动了。

    木偶相里松垂着头,过了好久眼睛才眨了眨,木头手掌不甚熟练地抚了抚郦婵君散落的长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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