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玄带着徒弟穿过多条巷道,终于到了一巍峨府门前。

    “道人,等候多时了。”桑府侧门前等候的小厮一见道士装束的二人便迎了上来,引着二人向府内走去。

    此番将桑妙带回京城认亲,慈玄是打着拜访老友的幌子来的。两方做得隐秘,只道比十多年前多带了个小徒弟。

    桑妙上前一步,与师父并排而立,跟着小厮悄悄进了府

    穿过门廊,前厅的院落中长着一株梅,枝干欹曲,枝叶稀疏,端的是个有景有致。京都风雅,想来这样的病梅十分多见。

    桑妙微微拧眉,心想这梅树被削直取曲,锄正扶斜,恐怕活不了太久。好在京城繁华,一栽梅而已,今日死,明朝就有新的来。

    “去见过你娘。”慈玄轻轻推了推正出神的小徒弟,示意她上前拜见。

    “桑妙见过娘。”她没学过高门大户的规矩,直直立着,不疾不徐地问好。

    “念念过来。”上座的妇人朝她招了招手,桑妙望着她的脸,并没有这是自己母亲的实感。她长在师父身边,多年来的人世牵绊只有慈玄道人一人。此外,她从未觉得其他世人在她眼中有何不同,她治病救人,只是想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从未在乎过救的人是谁。

    如今那妇人看着哀切,她便乖乖将手递了过去。

    妇人虽年岁已长,一颦一笑间却依旧风情十足,岁月不败她的美丽,连细纹也像是庄重的装饰。她的眼睛和桑妙很像,杏眼,承着一汪水般的柔情,望向谁都带着一股多情之意。

    桑夫人牵住她的手,从腕上取了个玉镯下来给她带上,又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手掌中摩挲。

    “长大了,还记得阿娘吗?”美人怜爱地盯着阔别十三载的幺女,连连流下泪来。

    桑妙看着陌生的美人,断是说不出记得的,含蓄地摇了摇头。

    “无事,你已及笄,日后留在京中,陪着阿娘。”桑妙听着,未点头也未摇头。

    一语毕,桑夫人见她不说话,抬眸看面前的人。这小女儿看上去年岁尚小,一双杏眼明亮如星,似不曾染过纤尘,看向人时常常带有一股悲悯之感,端坐那儿,便有一副菩萨相。瞧久了,竟让人从心中生出一阵惧意来。

    桑夫人错开相接的目光,将身后候着的女儿拉上前来。

    “这是你三姐桑婉,当年你走后便养在我膝下了。你父亲奉旨巡江南去了,钰儿辰儿今日受邀同皇孙们跑马去了。咱不急,日后多的是时日相见。“

    “见过姐姐。”桑妙微微福身,颊边露出一抹浅笑。

    “妹妹何须多礼。”桑婉爽朗回之,朝着桑妙灿然一笑。

    “好了,我与道人叙叙旧。婉儿你带着念念府中转转。”桑夫人转头吩咐桑婉道,拍了拍小女儿的手,将人送走。

    二人实在陌生,桑妙又不是个热络性子,之跟着那位姐姐身后,听她热切地说着。

    “娘这些年时常念起你,念念,这个小名还记得吗?”桑婉扭头问她。

    念念?桑妙蓦地头疼了一瞬,想起了什么,沉吟片刻,勉强扬起笑脸接她的话。

    “不甚记得,我对儿时没有什么记忆。到南方后,听师父说又生了几场病,曾失智失语过一两年,好了之后便更不记得从前的事儿了。”她徐徐解释道。

    “无事,从今往后咱们兄妹几人就能待在一处了。”

    翌日清晨,还未等桑妙见齐了家人,一道口谕便下到府上。不是给桑少师的,而是下给慈玄和她昨日带进京的小徒弟。

    到底还是被今上知道她的行踪,慈玄最不愿见到的情形出现了。

    “昭皇后病重,想要再见故人。天师算准道人今日进京,陛下特地吩咐咱家前来相邀。道人与小道人请。”肥头大耳的太监谄媚地笑着说请,让开一条道请二人先行。

    说是请,哪里还有拒绝的余地。口谕中还特地提到自己带来的小徒弟。想来是从入京之时起,她的一举一动便皆在那人棋盘之上了。

    慈玄再踏上白玉砖铺就的宫道,当年皇权更迭的场景历历在目,砖缝中不知还夹着多少条英魂。

    一踏进宫门,桑妙便生出一股怪异之感。阴寒之意如附骨之疽浸入她的身体,连呼吸都顿觉寒凉。

    “念清心咒,此处不祥。你八字轻,别被魇住了。”师父凑近她的耳朵低声提醒。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宁,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咒语念毕,那股如影相随的寒意才从她身边散去,复得喘息。

    软轿在巍峨宫殿前停下,慈玄伸手摁住了小姑娘,示意自己去去就来,她安心留在此处等候即可。

    桑妙站在阶下,看着一位老者引着师父走进宫殿。此时已入了秋,寒风卷起素青衣袂,硕大的宫楼前,人渺小得像一只蝼蚁,被刮得身斜影歪。

    长阶之下的少女望着巍巍宫墙,不住打了个寒噤,立马低下头去,心中念起诀来。

    约一刻钟后,头顶传来哀切的钟鸣。紧接着,面前宫殿中发出凄厉的哭声。侍女们疾步向外跑去传送消息。

    复者执着一件华丽外袍,迎着猎猎秋风,一手执腰,面朝幽冥北,长声疾呼一女子的名讳。此为复,意在招魂。

    皇后崩逝,天下缟素。

    “贫道接旨。”慈玄跪地,接过任命她为皇后典丧的圣旨。她抬起头,悠悠望了那高耸的宫殿一眼,此时礼官正在为皇后设祭台,搭灵堂。远处回荡着哀钟声,真正哭泣又有几个呢?

    “阿妙,你且跟着女官去换身衣物,助我送我老友一程。”

    “是,师父。”桑妙低声应和,乖巧地跟着女官去换了身行头。

    换上符合礼制的素色衣衫,桑妙随师父一道进殿。皇后遗体正安放在正寝南窗下的床上。她保养得宜,看起来甚至比自己的师父年轻些许,桑妙想不明白这养尊处优的日子,怎还让她早早送了命。

    “谨遵太后生前懿旨,殓,沐浴与饭含皆由道人亲临,其余人不得触碰太后玉体。”昭皇后生前跟了一辈子的掌事嬷嬷当着众礼官宣布,挑了些心腹与她一同留在此处。

    不知是哪方的命令,原本僵持着的礼官们纷纷退下,全了昭皇后的遗愿。

    桑妙捧着木盘紧紧跟在师父身后,她对皇家丧仪之事并不了解,便静静听着师父的教导,未行差踏错一步。

    以往在灾祸之地替人超度的时候,桑妙只需从旁辅助,念念咒语即可。皇家丧仪繁复,一步有失,便是关乎脑袋的。

    慈玄取过木盘上的角柶熟练地插在太后上下齿之间,将口撑开。复而将递来的珠玉和米等物简单检查后放入皇后口中。

    “阿妙,去,看着她们烧洗米水,烧好了叫她们同木梳和磨甲的一道送来。”桑妙敏锐地察觉到师父似乎与平时不太一样,碍于这样的场合,她不敢多问,照吩咐乖乖做了起来。

    用具准备好后,桑妙退至一旁。

    看着自己师父尽心地替皇后娘娘擦过身体每一处,洁完身后又取过木梳小心翼翼地将每一缕头发都理顺。

    桑妙从未在师父脸上见过这般悲伤而虔诚的神情。

    初终日已过,灵堂设起,皇子皇孙妃子们还有肱骨大臣身着不同的成服跪在堂下,涕泗横流,哭泣声四起。

    桑妙被安置在灵堂一角,师父嘱咐她同往常一般抄抄经文,唱唱经即可,不可躲懒,也不可出头。

    纯白的经幡挂了满堂,将她遮掩其中,桑妙匐于案上,专心地抄写经文,一笔一划皆尽心尽责,不稍有失。

    她端坐堂上,早晚听着底下看不见脸的贵人们的哭号。她未听过如此精致的低泣,仿佛每一个起落都曾演练过一般,同那些她在灾疫发生的地方多听到的那如同动物般的哭号豪不相干。

    转眼竟到了停灵前夕,做既夕哭。照大祯传统礼制,既夕哭时,诸位有亲缘的皇家子孙都要跪行到灵前与逝者做最后一面。

    这日天色很暗,狂风骤起,黑云翻飞,天穹低得似乎要压在人身上,使人心神郁结喘不过气来。黛墙青瓦的宫殿沉寂无声,满堂经幡被劲风吹得上下翻飞,堂外的一切真假喜哀影影绰绰显现在桑妙眼前。

    今日伊始,桑妙便身体不爽,不知是受了这天色影响,还是这宫中的冤魂不愿意放过她这一可倾听感知之人。敲钟声,风打宫墙的声音,宫人的脚步声,哭声,礼官的唱名声,甚至孝子贤孙上前时衣物摩擦的声音都被无限放大涌入她的耳朵。指尖能感受到纸页的粗粝,寻常香火气竟熏得她连连皱眉。过载的五感使她心跳不住地加速,经外奇穴也突突地跳着,连血液也沸腾起来。

    总是心神不宁,她依旧安然伏于案前,安静地抄着往生经。

    又一阵风卷过,撩起隐匿她的幡帷。女真人正坐堂上,执笔点墨,忽而心头一紧,从经文中抬起头,一呼一吸间,无意向灵柩处一望。

    这一望,望进一双含泪的多情双眸。她呼吸一滞,心振如鼓擂,指尖泌出细细的汗,手指发颤,手腕一泄力,笔尖上的墨就在洇出浓黑的印记。

    那人也似察觉了经幡中的灼灼目光,直跪向其中一望。女真人端坐其中,素白麻衣,鸦黑的发髻高高挽起,丹唇微张,芙蓉面,远山眉,还有那秋水相聚的柔情眸光。

    这一望,望断了此生春水。端坐堂上的身影,于他而言,是观音,是艳鬼,是惊鸿一瞥心上红痕。

    前人礼毕退场,礼官长声唱道。

    “皇三孙,李照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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