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户

    宜宾西补给站。

    开着敞篷车长途跋涉的两人想必不会太体面,尤其是在灭掉蜂群后,豺狗和蜘蛛轮番滋扰,又顶着断断续续的冻雨。因此当韩术和张妙秒艰难地闯进补给站的物资大楼时,持枪守卫和前台都露出惊恐的眼神。

    “小姐,您……没事吧?”

    张妙秒摆摆手,毕竟也不是她的血。

    韩术在前台登记完员工证,领了房卡,正准备回房休息,却看到张妙秒正强撑着模糊的睡意,落魄艰难地和前台人员谈判。

    “我付两倍房费,能不能给我一间房,我真的很需要休息。”

    前台面露难色,“不行,标间只有地面公派人员可以凭员工证申领,您是……散客。”他显然措辞许久才想起散客一词,毕竟张妙秒这种私自在地面游荡的人实在稀有。

    “有那么多空房,我就住一晚,第二天给你们打扫干净。”张妙秒脑门顶着血,还在坚持。

    “这不符合规定的……房间有限,如果每一个散客都可以住的话,公派人员的住宿就没有保障了。”

    “补给站大楼一共5层,除去大堂,每层算10个房间,每个房间住2人,除去员工宿舍,门外的车位里最多只有8台车,每台车坐满都只有40个人,今晚不说别的,30个空床位总有吧?这叫有限?我就住1个床位1个晚上,和你们保障公务人员床位的目的有本质冲突吗?”张妙秒嘴皮子跟飞起来似的,若不是形象太落魄,倒真有几分风范。

    “这……”前台为难地说,“就算有空房,敏感时期,我们也不敢随意请身份不明的人员入住啊……”

    张妙秒悲愤,“我只是个弱女子,能有什么危险!”

    ……一个生啃豹子腿茹毛饮血的,手持菜刀生砍蜂后的,弱女子。

    韩术默默吐槽。

    ……一个深夜抵达的,全身淌着雨水和血的,但却看似精神抖擞毫无受伤痕迹的,弱女子。

    前台欲语凝噎。

    其实前台的考虑也不无道理,大堂24小时有守卫驻守,从一楼上到休息区还有一层防护门。但一旦进入到休息区,就是很普通的酒店的构造,一旦有什么居心叵测的人进入,休息区里毫无防备的员工有可能会陷入危险。比起在数据库里建档管理的公派人员,核查这样的散户绝对值得更加谨慎。

    “那个……有公民证应该也可以。”韩术在一旁善意提醒。

    张妙秒抖了一下,绝望地看了一眼韩术,再看了一眼满脸写着“非要这样纠缠的话拿公民证看看也勉强可以吧”的前台,沉默了。

    这女人,不会是拿不出公民证的黑户吧。

    前台和韩术大惊。

    聊爆了啊!张妙秒绝望。

    “啪!”

    韩术打开电闸,漆黑的房间刹那被暖黄色的灯光充满。里面是简单的一张书桌,两张单人床。房间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霉味,但也算差强人意。韩术拉开窗帘,窗外是漆黑的山,雨点打在窗前的铁栏杆上,传来叮当的冰冷的回响。韩术试了试,窗户只能开一个小小的缝透气,否则就会抵到铁栏杆上。

    这样一间小小的房间,为了防止歧化生物从外部入侵,倒也费了心思。韩术感慨。

    韩术又检查了一下洗手间,发霉的瓷砖缝,悬挂在马桶上的热水器,完全就是世纪初的配置,那些城里才有的高级洗浴设备是不可能在地面出现的。

    毕竟地面的补给站大多是大爆发之后,才陆续征用了世纪初的建筑临时改造的啊。韩术感慨。

    ……

    韩术沉默。

    为什么还是会有难以挥散的愧疚感啊!

    理论上,韩术只答应送张妙秒到最近的补给站,而这个任务显然已经完成了。

    理论上,张妙秒随后的生活问题应当与他无关才对。

    然而韩术脑内闪过张妙秒凄凄惨惨戚戚地走出补给站的背影,又想到很有可能她是因为自己多嘴问了一句公民证,才落得如此下场。

    韩术在这个他早已习以为常的标间里,第一次感到坐立不安。

    韩术推开补给站大堂的铁门,一股潮湿的寒气扑面而来。大堂的暖光被门挤出一条缝,韩术借着光用打火机点着烟,目光无意地四处看了看,不知道张妙秒被赶出来后又去了哪里。

    “晚上好呀~”

    略显熟悉的女声传来,韩术吓了一跳,顺着声音低头看去,才发现张妙秒就蹲在门口的一棵巨大招财树盆栽的旁边,和那棵招财树仿佛孪生姐妹,融为一体。

    韩术尴尬地叼着烟走过去,只见张妙秒精神状态还可以,只是身上的血迹有些潮湿,似乎还在缓缓流动,看起来很像一个披头散发的女鬼。

    “蹲,蹲着呢?”韩术脚趾抠地。

    女鬼转头回了一个微笑,脸上写着“你说呢?”。韩术心虚。

    张妙秒看韩术一脸窘迫,噗嗤一笑,又有些懊悔地说,“不怪你,我只是在复盘。”

    “复盘?”

    “刚刚不该表现的我活蹦乱跳的样子,确实太不正常了。就该装作重伤,说不定他们心一软就让我住下了。”张妙秒分析得头头是道,“没关系,在下一个补给站再接再厉。”

    两人一站一蹲,看着面前银白色的雨水倾泻。

    “你接下来去哪里?”

    张妙秒歪头想了想,“往四川走吧,两广地区被水淹了大半,估计是走不了了。想去杭州只能绕路。”

    路途遥远,地面又危险重重。一个不会开车的黑户,她要怎么去呢?就算她实力不菲,面对那么多歧化生物,她该怎么应对?杭州到底有什么,要让她这样不惜一切代价地冒着生命危险前行?

    既然都是去江浙沪,我要不要再多载她一程?韩术愧疚心作祟,但终究是吸了一口烟,没多说什么。

    既然她遇到自己之前有办法解决这些难题,那么之后也一定有办法,自己在这里操心什么劲。韩术觉得有点自己有点好笑。

    张妙秒知道韩术是因为愧疚才呆站在这里,她在招财树旁边盘腿坐下,侧着头靠在盆栽上,略带困意地说,“你不回去休息吗?”

    “你就在这里睡吗?”韩术知道这是张妙秒的无奈之举,但还是有些歉疚地问,“要不想点什么办法,能从外面进到我的房间里休息?”

    “你放心,我要是想破坏你们窗口那个铁栏杆,我一定会这样做的。”张妙秒笑到,“但我不想,我觉得现在我在这里就很好。”她说。

    是……吗?韩术抽完最后一口烟,不太理解。但看张妙秒语气坚定,也不好再劝。

    “这辈子,有多少次机会能和招财树一起半夜看雨呢?”

    韩术进门时,听见身后张妙秒喃喃自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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