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去站台的路上,叶莲娜把包里的曲奇饼干掏出来递给对方。

    景伯楼有些吃惊,像狼犬睁大眼皮,面无表情瞳孔微缩。他收下了这份礼物,并礼貌道一句谢谢。若让过去的队友看到铁定大跌眼镜,作为全队最受欢迎的Beta,不论Alpha还是同性别的Beta,还是投来青睐的Omega,无论邀请还是礼物统统都当面拒绝了。而面对眼前的女孩,却从来没有流露一丝拒绝的意味。

    他主动送叶莲娜到轻轨前,像往常那样看着她登上离开。

    来来往往的人群中,这次叶莲娜迟迟没有迈步。

    今天本来过得就很开心,经过一个晚上,现在心被满满的气球充盈着,似乎随时会飘去天边,给晴朗的天空留下成辽阔绚烂的色彩。

    叶莲娜很久很久没用发声器同人讲话了。

    文字、手语、语言,每一个和人沟通的感觉都不一样。直到被亲生父亲接来首都上高中,叶莲娜才拥有人生第一个发声器。神经技术实在昂贵,不是平民能担任得起,现在平民区许多言语障碍者依然用陈旧的手语交谈。

    除了同医生讲话,其他时候用发声器很少有好的体验。有段时间她对发声器有心理抵触,戴上身体就会僵硬,脑袋空白,手也不知道怎么动,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哑巴。

    成为众多学妹学弟的学姐后,叶莲娜对发声器不再像过去那么害怕了。应该说她不再像过去害怕那么多东西,丝丝吐舌的蛇,半夜坏掉的厕所,大张獠牙的鳄鱼模型。

    但她使用的频率依然很少,已经习惯在无言的世界中度过。不论哪种交流方式无非都是效率的高低,有的快有的慢,能达成沟通目的就行。很多时候言语说话对方不一定认真听着,叶莲娜就见过刷手机你一搭我一言的伙伴,他们眼睛总是漫不经心飘向屏幕,语气敷衍地应付对方,对话的话题总连接不上,似乎在各说各的。叶莲娜不知道他们这样的沟通有什么意义,或许为了消耗时间,或许为了维持表面的友谊?她不太懂,不过这总能证明言语沟通在很多时候并不重要。

    她抬头看向穿着一身军装的军人,整洁的仪容仪表可以看出对方严肃和干脆利落的作风。

    今晚用发声器发生了一些很窘迫的事,尤其泄露心声的时候,景伯楼没有追问,也没有利用这点询问她真正的想法。他像扶持磕磕碰碰走路的伙伴,摔倒就扶起来,受伤了就包扎,想自己尝试走路就松开双手。不会去刻意观察那双走得费力的双腿,也不会以为你好的借口,要求自己去做到像其他人一样。

    在他面前,好像自己做什么都可以,想任性都没关系。

    而且,他总在认真听自己的每一句话。讲矿场故事的时候,越讲到后来,发声器发出的声音越奇怪,比如描述其他Omega同学跳舞的时候,会发出钢琴曲和当时听到的鼓掌声,描述在垃圾桶看到的舞鞋时,轻微的塑料碰撞声响起。有时候讲到一半忽然想起其他事,发声器讲述的内容也跟着改道,这样天马行空的内容,他都安安静静看着她认真听着。

    现在气球回到地上,她要离开他。

    莫名的感伤像池塘不停从绿藻上浮的小小气泡,甚至无法造成鱼儿呼吸的水面动静。或许属于舞者天生敏感,又或许猪笼草刚好盛满雨水正要溢出,泪水不自觉从脸颊安静滑落。

    当意识到自己在流泪,叶莲娜急忙转头用手擦脸,像粗暴擦去桌上的油滴。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哭,她并不伤心,也不难过,只是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情绪在心里涌动。

    一阵冰冷的温度从脸上传来,坚硬的质感让人想起冬天的石头。

    银色的机械手像托着一捧花苞,小心翼翼施以力度扭转过来。

    寒冷离开脸颊,接着几根关节灵活的手指贴上来。

    叶莲娜第一次这么近距离接触那只手,它看上去像正常人的手,没有指甲也没有肌肤纹理,散发着闪烁优雅的银色光泽。此刻它正在灵活地摆动,骨节的机械关节微微旋转,微妙的机电信号如实履行来自主人的指令。

    它在擦去自己脸上的泪水。

    女孩像猫儿被吸引走好奇心,眼瞳随着手指不停转动。看没有再流泪,景伯楼收走自己的左手。

    尽管Omega和Beta交往不像同Alpha那么严格,但在最保守的观念里,未经Omega允许直接擦脸是一种骚扰行为。

    “对不起,有时候我无法控制左手。”景伯楼一板一眼道歉,没有问为什么哭,也没有问发生什么事。他掏出手机打开这一周的行程表给她,“这一周我只有这些时间。周六全天有空,你周六有时间吗?”

    叶莲娜睁大眼睛,黯淡的眼瞳倏地明亮。

    “所以你答应和他一起去海蚌含珠?”

    面对室友大声的询问,叶莲娜小心翼翼点头。

    露西从床上蹦起,像听到胆小的姐妹即将同Alpha外出约会,整个人开始激动振奋起来,抓起室友的肩膀摇起来,“你约会的衣服买了没,你姐姐送的那些衣服不适合出去约会。不能再穿那些练功服去了,口红呢,帽子呢,鞋子呢,啊啊啊——!”

    叶莲娜被自己室友摇得头有些晕,听到衣服就摇头,听到口红就点头,积极回应了每一个问题。很快露西安静下来,像遇到一个难题皱眉。

    对Omega而言,Beta不是很好的伴侣选择。

    Beta嗅不到信息素,自身也不产生信息素,和Alpha、Omega相比像活在另一个世界。Omega结合热需要信息素抚慰,怀孕期需要信息素抚慰,应激反应也需要信息素抚慰,这些Beta统统都做不到。

    以前Omega数量少,大部分也被关在家里二门不出,但即使是这样也会有许多Alpha上门求婚,数量悬殊注定这种现象。步入工业革命后,Omega才有了一些自由择偶的权利。即使这样Beta在择偶名单里也靠不上边,只有进行腺体清除手术的Omega才会看一眼。

    星际时代自由恋爱的风气越来越盛,才开始有BO和OO这两对以前意想不到的搭配。以前Omega数量不足,部分Alpha选择同Beta在一起。现在Omega也可以和喜欢的Beta或同性在一起,但代价就是要忍受来自身体的痛苦,很少会有Omega如此选择。

    在露西印象里,她认识的Omega全都选择了Alpha。也有初恋是Beta,最后受不了生理痛苦最后和Alpha在一起。

    那究竟要不要支持叶莲娜和那个军人?

    露西不知道怎么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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