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混合着千年淤泥的腐败气息和刺骨的冰冷,像是无数只黏滑的手,从四面八方死死攥住楚风的身体,要将他拖入无尽的深渊。
冰冷的水流蛮横地灌进他的口鼻,呛得他肺部火辣辣地疼。
怀里还死死抱着昏迷的王磊,这个一百六七十斤的壮汉在失控的水流中沉重如铁,几乎要把他一起带向地府。
完了,刚出虎口,又入狼窝。
这他妈不是排水道,是黄泉路直通车吧?
就在他意识都快被冲得涣散时,一只强有力的手臂猛地从旁边伸过来,死死抓住了他的后衣领,像是打桩机一样将他固定在湍急的水流中。
紧接着,另一个纤细但同样坚定的手也抓住了他的胳膊。
是黑鸦和苏月璃!
“撑住!”黑鸦的咆哮声在狭窄的隧道里回荡,带着水流的轰鸣,显得有些失真,“找地方停下!”
楚风被拽得一个趔趄,脚下胡乱地踩踏,终于在一处略微凸起的岩石上找到了一个着力点。
他拼尽全力,将王磊的身体往旁边的岩壁上一靠,这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激流冲刷着他的小腿,冰冷刺骨,每一下都像是在刮骨削肉。
“啪!”
一束刺眼的强光陡然亮起,驱散了眼前的绝对黑暗。
是美杜莎打开了她头盔上的战术手电。
光柱晃动着,照亮了他们所处的环境。
当看清周围景象的瞬间,苏月璃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连身经百战的美杜莎都下意识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正挤在一条宽不足两米、高不过三米的狭长水道里。
水流浑浊不堪,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而那束强光所照亮的,不是冰冷的岩壁,而是一面……由骸骨组成的墙。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数不清的森白骨骸,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态被镶嵌、或者说“长”在了石壁之中。
有人的,也有各种不知名兽类的。
他们像是被活生生砌进了墙里,许多骸骨还保持着临死前挣扎、扭曲的姿态,空洞的眼眶无声地凝视着水道中央,仿佛在控诉着千百年来永无止境的痛苦。
光柱向上移动,穹顶之上同样如此。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泄洪道,分明是一条用尸骨铺就的、通往地狱的捷径。
压抑,死寂,混合着刺鼻的恶臭,让空气仿佛都凝固成了铅块,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黑鸦将背上的王磊放了下来,让他靠坐在骸骨墙边。
他简单检查了一下王磊的呼吸和脉搏,确认只是昏迷后,便不再理会。
他站起身,金属靴子踩在积水中,发出“哗啦”的声响,一步步走到楚风面前。
他高大的身影在手电光下投下浓重的阴影,将楚风完全笼罩。
那双赤红的眸子在阴影里闪烁着危险的光,像一头择人而噬的野兽。
“告诉我,”黑鸦的声音低沉而冰冷,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仿佛是从冻土层里挖出来的,“你手上那玩意儿,到底是什么?”
话音未落,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质问,“滋”的一声轻响,楚风左手手背上那个金红色的符文印记,突兀地闪烁了一下妖异的红光。
那光芒一闪即逝,却像是一把烧红的锥子,狠狠扎进了楚风的大脑。
“唔!”
楚风闷哼一声,眼前瞬间一黑,随即,破妄灵瞳不受控制地被强行激活了。
视野中的一切都变了。
不再是手电光下的森森白骨,而是一个由无数能量线条构成的世界。
以他手背上的印记为中心,一道无形的、他从未见过的奇特能量波纹,如同雷达扫描一般,瞬间扩散了出去。
这道波纹穿透了岩壁,穿透了浑浊的水流,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扫过周遭数十米、甚至上百米的隧道结构。
紧接着,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无数细碎如星芒的信息流,顺着刚才扫描过的路径,潮水般倒灌而回,最终全部汇入了手背的印记之中!
隧道的高度、宽度、材质,前方岔路的数量,哪个方向有更广阔的空间,哪个方向是死路,甚至连水流的速度和骸骨的密度……这些信息如同一份3d建模的工程图纸,被强行塞进了他的脑子里。
被窥探、被利用、被当成工具的恶心感和屈辱感,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理智。
草!这鬼东西还他妈带导航?不,这已经不是导航了!
楚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骇然地抬头看向黑鸦和苏月璃,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它……它在用我当声呐!它在探测这片区域的地形!”
此话一出,黑鸦和苏月璃的脸色“唰”地一下全变了。
“声呐?”黑鸦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第一时间没理解这个比喻,但立刻抓住了核心,“它能通过你……‘看’到这里?!”
“不止是看!”苏月璃的反应快得惊人,她那考古学家的头脑在这一刻迸发出了超越求生本能的逻辑火花,“它被困在主殿!虽然它能改造那个空间,但它本身可能无法离开!它对这个囚禁了它万年的牢笼的外部结构一无所知!它在利用你……利用你帮它找路!”
找路!
这两个字像两记重锤,狠狠砸在众人心上。
黑鸦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复杂。
他死死盯着楚风,目光里有杀意,有忌惮,但更多的,是一种无从下手的憋屈。
杀了他?
断了那怪物的‘视野’?
可一旦杀了他,他们自己也成了睁眼瞎,在这迷宫般的地下水道里,除了等死没有第二条路。
不杀他?
那就等于随身携带了一个最高级别的GpS定位器,时刻向最终boss直播自己的位置。
无论他们跑到哪里,都只是在帮boss探路而已。
进亦死,退亦死。这他妈是个死局!
楚风强忍着脑中那股被强行塞入信息的撕裂感和被当成工具的恶心感,拼命集中精神,分析着那份不属于他的“地图”。
他像一个刚刚接触电脑的原始人,笨拙地试图理解这些涌入脑海的信息流。
渐渐地,他发现了一丝规律。
他可以模糊地“感知”到,在那些被探测出的方向中,有几个方向的能量反应明显更强,反馈回来的信息也更“活跃”。
那感觉……就像是靠近一个大功率的wiFi路由器,信号满格。
这代表着什么?
联想到那怪物急于脱困的状态,答案呼之欲出。
能量反应强的地方,要么是通往其他规模更大的墓室,要么……是更接近地表,能让它感应到外界气息的出口!
而另一些方向,能量反应则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信息流也显得“死气沉沉”,仿佛通往永恒的死寂。
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成型。
“走这边!”楚风猛地抬起手,不再理会黑鸦那能杀人的目光,而是指向众多岔路中,一条被骸骨半掩着、看起来最不起眼、能量反馈也最微弱的隧道,“必须走这边!”
“为什么?”美杜莎下意识地问。
“逆向思维!”楚风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既是痛苦,也是在压榨自己最后的理智,“它想找路出去,那我们就专往它最不感兴趣、最没有价值的死路里钻!它想走阳关道,我们就偏要挤独木桥!跟它比耐心,看谁先耗死谁!”
这番话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众人心中那片名为“绝望”的阴云。
是啊,既然无法摆脱这个“定位器”,那就利用它!
把它变成一个“避险仪”!
黑鸦盯着楚风看了足足三秒,那股几乎要将人冻僵的杀气缓缓收敛。
他终于做出了决断,对着美杜莎和苏月璃一摆头:“照他说的做!我们走!”
团队在生死存亡的关头,达成了一种诡异而脆弱的新共识。
楚风,这个亲手放出魔鬼的罪人,此刻却成了所有人唯一的救命稻草,一个被迫领航的“人肉导航仪”。
他不再多话,深吸一口气,强忍着脑中持续不断的“信号接收”所带来的眩晕和恶心,第一个转身,朝着那条能量反应最微弱的岔路走去。
一行人重新排成队列,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他身后。
浑浊、冰冷、散发着腐尸与淤泥混合恶臭的积水,没过他们的脚踝,在狭窄的骸骨隧道中发出“哗啦、哗啦”的单调声响,仿佛是死神在为他们踏着节拍,一步步,走向更深、更未知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