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材魁梧、负责侧翼防御的402团李团长瓮声瓮气地附和道：

    “老王说得在理。

    不是俺老李不信他们，实在是眼下这局面，容不得半点闪失。

    薛长官的‘天炉战法’要求层层阻击，迟滞消耗，龙王岭是第一道门闩，至关重要。他们人生地不熟，能行吗？”

    401团赵举团长则相对客观一些：

    “师座，我观察了一下，这帮八路动作很麻利，接防后工事加固得有模有样，警戒哨也放得远。

    看起来不像是乌合之众。”

    杨干才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过手下爱将，声音低沉而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你们都说的有道理。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那是屁话！

    但现在鬼子大兵压境，我们兵力捉襟见肘，多一支能打的队伍总是好的。”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龙王岭区域：

    “我把他们放在前沿，一是确实需要兵力填充防线；

    二来，也是试试他们的成色。

    是骡子是马，拉出去遛遛就知道。

    他们在前面顶着，能消耗鬼子，为我们争取时间。

    就算真出了岔子，龙王岭失守，我们主阵地尚在，也有缓冲余地。”

    杨干才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至于背后捅刀子，我量他们也没这个胆子，更没这个能力。

    后勤补给捏在我们手里，他们翻不了天。

    孙团长，你从前沿撤下来的部队，让他们在后面随时准备待命。

    让他们把眼睛都给我放亮一点，既防着小鬼子，也盯着点这群八路。

    但他们现在是在为我们打鬼子，该给的补给，一丝一毫也不准克扣。

    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给我搞小动作，别怪我杨干才不讲情面！”

    “是！师座！”

    几位团长齐声应道。

    王团长还是有些不服，嘟囔道：

    “就怕他们牛皮吹得响，一碰硬就垮了。

    那个丁团长，说什么干掉过高桥旅团，谁知道真的假的……”

    杨干才冷哼一声：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第40师团的进攻就在眼前，他们有没有吹牛，很快就能见分晓。

    都回到各自位置上去，做好自己的事。

    龙王岭那边，我自有分寸。”

    就在134师还争论个不休时，前沿小鬼子偷袭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师部。

    “师座，刚刚前沿战士来报，说八路军那边天快亮时打退了鬼子一次渗透，歼敌十余人，自身轻伤三个。”

    师参谋长向杨干才报告道。

    杨干才正在看地图，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他握着红蓝铅笔的手指，微微松动了一下。

    旁边的几个团长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王团长低声道：

    “格老子的，这群八路的动作倒也是利索。”

    赵举团长点了点头，补充了刚从前沿观察哨得到的细节：

    “师座，我手下有通讯兵来报说，八路那边枪声响得很有章法。

    先是狙击手开了关键一枪，打了鬼子一个措手不及，接着侧翼火力突然爆发，冲锋枪和手榴弹配合默契，专打鬼子的软肋。

    几分钟就解决战斗，自己伤亡极小。

    这可不是一般部队能有的反应。”

    王团长虽然脸色依旧板着，但语气缓和了不少，他摸了摸下巴：

    “格老子的，听这么一说，这帮八路倒不全是吹牛。

    至少这警惕性，这接敌的干脆劲儿，比我们某些补充上来的新兵蛋子强多了。”

    负责侧翼的李团长也瓮声瓮气地接口：

    “要是他们真能像钉子在龙王岭上，咱主阵地的压力确实能小不少。”

    杨干才终于抬起头，目光扫过手下几位团长，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逐渐亮起的天色，以及远方隐约传来的零星炮声。

    那是日军在例行进行拂晓前的骚扰射击。

    “初来乍到，地形还没摸熟，夜哨倒是放得够远，反应也够快。

    丁伟这个人，带兵有点门道。”

    “赵举，告诉401团前沿观察哨，眼睛给我盯死了龙王岭。

    我要知道他们怎么应对鬼子的第一次正式进攻。”

    杨干才下令道，随即又强调了一点，

    “再通知后勤处，给新一团补充的弹药，特别是手榴弹和机枪子弹，按承诺的数量，再加半成。

    就说算是给他们的开门红贺礼。”

    参谋长愣了一下，随即应道：

    “是，师座。”

    王团长有些不解：“师座，这……”

    杨干才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锐利：

    “人家露了一手，咱们也得有点表示。

    要想马儿跑，总要给马儿吃草。

    何况，接下来才是硬仗。

    第40师团吃了点小亏，以他们的骄狂，天亮之后必然报复。

    到时候，才是真正检验这帮八路成色的时候。”

    他走回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龙王岭后方，川军主阵地的位置。

    “都回去，抓紧时间加固工事，疏散隐蔽部队。

    虽说这些日子连着大雨，鬼子的飞机飞不起来，可小鬼子的大炮可不是摆设。

    龙王岭能顶住，我们就有更多时间布置；顶不住……”

    杨干才没有说下去，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如果龙王岭迅速被突破，主阵地将直接暴露在日军的兵锋之下，整个防御链条都会受到严峻挑战。

    “是！师座！”

    几位团长神色一凛，齐声领命，快步离开了师部。

    待部下离开后，杨干才独自站在地图前，目光久久停留在龙王岭那片区域

    “丁伟……新一团……太行山……

    看来，薛长官默许他们过来，或许不只是为了多一支战斗的部队那么简单。

    但愿你们真是一把能砍伤第40师团这把‘硬骨头’的快刀。”

    师部外，天色已然大亮。

    龙王岭方向，暂时恢复了寂静，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寂静之下，是正在酝酿的、更加狂暴的风雨。

    新一团用一场干净利落的反渗透战斗，赢得了川军一线官兵些许认可和134师师部一丝审慎的重视，然而，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新一团阵地上，战士们利用战斗间隙，不仅加固自己的工事，还主动帮助相邻的川军部队修复被炮火损坏的地段。

    “喂，八路兄弟，歇会儿，抽根烟？”

    一个川军老兵隔着十几米，扔过来一包有些褶皱的“哈德门”。

    新一团这边一个班长接过，咧嘴一笑，掏出自己的烟袋：

    “谢了兄弟，尝尝咱北边的‘老旱烟’，劲儿大！”

    两边士兵凑在一起，吞云吐雾，话匣子也打开了。

    “兄弟，哪旮沓的人？”

    “俺老家东北的。”

    “那可老远的，怎么跑到这来了？”

    “打鬼子嘛，一路上走到哪里打到哪里。”

    “嘿，你们北边……冬天冷得很吧？”

    “那可不，撒尿都得拿根棍儿敲着，不然冻成冰柱子喽！”

    “哈哈，格老子的！

    说真的，你们真端了鬼子一个旅团？”

    “那还能有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