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合一)
听到余朝阳说这少年瞎了,韩世忠这才缓过神来。
他盯着少年那双空洞无神,覆着一层灰白翳膜的眼睛,喉头滚动了一下。
像是不信邪,当即并拢食中二指,以手作剑,猛地刺向少年面门。
指尖在距离眼球不到一寸处硬生生顿住。
那少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韩世忠的手指僵在半空,像被人浇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板。
他缓缓收回手,嘴唇嚅动了几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胸口像是被一块大石头死死堵着,闷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十万人啊!
足足十万人啊!!
居然连一点反抗都没有,仓惶而逃……
他刘光世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哪怕就是十万头猪,金人抓三天也抓不完啊!
可他居然连反抗都没有就跑了,把整座应天府!
把满城百姓!
就这么白白扔给了完颜宗弼!
他,简直罪该万死!!!
死寂在院落里蔓延开来。
将卒们一个个攥紧了刀柄,指节捏得发白,却一点话都说不出来。
有人别过脸去,有人死死咬着后槽牙。
一张张被风沙磨砺得粗糙无比的面孔,此刻难看得像白纸一样。
大宋……真的值得他们卖命吗?
今日能放弃满城的百姓,那明天……是不是也能放弃他们?
而最失神的,还属余朝阳。
他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一棵被雷劈过的枯树,干瘪、焦黑,失了所有生机。
那双素来沉稳镇定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片空洞。
许久,干涩刺耳的声音才从他嘴里缓缓吐出来:
“我走之前,千叮嘱万嘱咐,让刘光世小心行事、小心行事……可结果呢?”
他像是在问韩世忠,又像是在问自己,声音轻得像一片飘落的枫叶。
“对方就是这样回答我的……”
“一座城啊!”
余朝阳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被人从胸腔里硬生生拽出来的。
“整整一座城啊……整座城都让完颜宗弼屠了个干净!”
他仰起头,望向铅灰色的天穹,双目赤红如血。
“我,不杀完颜宗弼,誓不为人!!”
这一声咆哮,嘶哑、悲怆,像一头负伤的野兽在绝境中发出的哀嚎。
话音未落,一股腥甜便猛地涌上喉头,他生生咽了回去,嘴角溢出一缕暗红。
他没有擦,只是低下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瞎眼少年。
那张满是泪痕的脸上,双目已枯,泪已流干。
余朝阳缓缓蹲下身,握住少年冰凉的手,将声音放得极轻极轻,轻得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孩子,你给我指个方向。”
“金军朝哪边走了?”
少年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什么也看不见的眼睛茫然地望着虚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余朝阳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
“刘光世和官家战术性撤退时,又走的哪个方向?”
少年仍沉浸在巨大的悲伤中。
他挣开余朝阳的手,缓缓站起身来,伸出双手摩挲着身边的家什物件。
指尖掠过倾倒的桌案,拂过碎裂的瓷片,最后在一面斑驳的墙壁前停住了。
他摸到了供奉祖宗牌位的木龛。
少年的手颤了颤,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缓缓跪了下去。
他认认真真地整了整衣襟,然后重重往东方一磕。
砰——
额头撞在冰冷的青砖上,沉闷而决绝。
“爹娘,孩儿不孝!”
余朝阳看着这一幕,眼底最后一点温度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凛冽。
他直起身,转过身,面上的神情让韩世忠心头一凛。
“目标,扬州。”
余朝阳的声音平静极了,平静得让人脊背发寒。
韩世忠没有再问一个字,噌的一声拔出腰间长剑,剑锋斜指长空。
“右相有令!全军向扬州出发,问罪刘光世!”
“问罪刘光世!!”
“问罪刘光世!!”
“问罪刘光世!!”
将士们的声音一重大过一重,沙哑、哽咽,却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恨与怒都吼出来。
他们翻身跨上战马,马蹄在青石板上踏出沉闷的轰鸣,紧随韩世忠奔腾的战马离去。
马蹄声碎,满城萧瑟。
待即将驶出这条小巷时,余朝阳忽然心有所感。
勒住缰绳,回头望了一眼。
暮色苍茫中,一道单薄的身影静静伫立在半空。
还是那个院子,还是那根横梁。
那个瞎了眼睛的少年,将自己挂在了上面。
风吹过,尸身轻轻晃了晃,像一艘在茫茫大海中失了方向的孤舟。
余朝阳看了片刻,收回目光,一抖缰绳,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小巷尽头。
只是握着缰绳的手,愈发用力了,牙关死死咬着。
‘好!’
‘很好!’
‘相当……好!!’
大军一路向东。
没有人说话。
一千八百多人的队伍安静得像是按下了静音键。
只有马蹄叩击地面的声音,沉闷、急促。
一下接一下,像屠刀剁在杀猪的砧板上。
韩世忠策马走在最前头,余朝阳落后半个马身,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将卒们埋头赶路,有人时不时朝应天府的方向回头望一眼,又迅速转回来,眼眶泛红。
嘴唇抿成一条惨白的线。
离开应天府约莫五十里。
起初只是一缕若有若无的气味,飘在风里,淡淡的。
余朝阳皱了皱鼻子,没有在意。
可随着马队继续向前,那气味越来越浓。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发酵、腐烂,顺着鼻腔一股一股地往里钻。
韩世忠率先勒住了缰绳。
“什么味道?”
他的脸色变了。
打了半辈子仗,这种气味他太熟悉了。
大军放缓了速度,循着气味传来的方向摸过去。
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视野豁然开朗,是一条河。
河面不宽,大约五米的样子。
然后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住了。
河里……全是尸体。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像是一堆被人随意倾倒的垃圾,把整条河道堵得严严实实。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有的脸朝上瞪着灰白的天,有的脸朝下埋在水里,有的蜷缩成一团,有的四肢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着。
他们的表情千奇百怪。
有人在临死前张大了嘴,像是在呼喊,嘴唇已经被水泡得翻卷起来;
有人紧紧抱着怀里的孩子,孩子已经没了生息,那双小小的手还死死攥着母亲的衣襟;
有人脸上残留着极度的恐惧,五官都扭曲在了一起。
无数只手探出水面,僵硬地伸向天空,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水流被尸体截断,从两侧漫上来,浑浊的河水泛着淡淡的红色。
成捆成捆的箭矢插在他们身体上,插在河岸两边,漂浮在尸体之间。
没有人知道他们经历了何等的绝望。
但他们知道,金军一定笑得很肆意。
就像某些宫中老爷喜欢斗蛐蛐一样,金军肯定也十分享受大宋百姓们的垂死挣扎。
给他们希望,再用一箭给他们绝望。
望着眼前这一幕,所有人都沉默了。
一千九百多人的队伍,安静得像一座乱葬岗。
余朝阳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一股气从丹田涌上来,堵在胸口,越堵越涨,涨得他浑身发抖。
他握着缰绳的手在抖,他咬着牙关,腮帮子鼓起两道横棱。
想杀人。
他从来没有这么想杀过人。
韩世忠站在河边,一动不动的,像一尊铁塔。
他身后的将卒们,有人已经别过头去,有人伸手捂住了嘴,有人闭上眼睛拼命地吸着气,肩膀一耸一耸的。
在水里泡了大约两天,尸体大多都发白了,白得像是被水漂过的肉。
皮肤胀鼓鼓的,有的地方已经裂开来,露出下面泡得发黄的组织。
浓烈的恶臭笼罩着整片河岸,混合着淤泥、腐烂和水草的味道,几乎让人睁不开眼睛。
隐隐约约,还能看见白色的蛆虫从那些裂开的皮肉里一拱一拱地爬出来,又钻进去。
一阵风吹过,韩世忠猛地转过身,一拳砸在旁边一棵歪脖子柳树上。
树皮碎裂。
他的指节渗出血来,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
余朝阳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所有的情绪都被压了下去,只剩下绝对的冷静。
“留二十个人。”
“沿原路返回应天府,告知张俊部此处情况。”
一名军校正要领命,余朝阳抬起手,继续道:“告诉张俊,让他安排人从上游三十里处开挖,更改河水流向。”
“待河道干涸,用松木就地焚烧,掩埋,方圆十里不准人进来。”
那军校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他知道,这些人死得冤,死后连口像样的棺材都没有,还要被一把火烧成灰烬。
入土为安,这是从春秋战国时期就刻在骨子里的传统。
可是没办法。
几万具尸体,几万条人命。
如果不烧,瘟疫一起,死的人只会更多。
军校低下头,抱拳:“末将领命。”
余朝阳又想了想,叫住他:“再派两个人去下游,通知沿河两岸的百姓,十天之内不要饮用这河水。”
“就说是……右相余朝阳说的。”
“记得语气温和一点,断了河,就等于断了生命之源,他们也不容易。”
军校应声而去。
余朝阳不再看那条河,调转马头,背对着那满河的尸骸。
“走。”
大军重新上路。
没有人回头。
队伍继续向东。
渐渐地,脚下的路变得泥泞起来。
马蹄踏过的地方翻出深黑色的泥土,混着一些说不清是什么的暗红色残渣。
密集的马蹄印开始出现在地面上。
一排排,一道道,像犁地一样把整条路犁了个遍。
脚印深浅不一,方向凌乱,有的往东,有的往东北,看得出当时的场面极其混乱。
紧接着,第一具尸体出现了。
是个宋兵。
他倒在路边的一条干涸的水渠里,仰面朝天,胸口的皮甲上有一道贯穿的裂口,里面的血已经干了,凝结成一团黑褐色的硬痂。
他的手还握着刀,刀身断了一半。
再往前,尸体越来越多。
东倒西歪地散落在道路两旁,有的趴在田埂上,有的仰倒在荒草丛里,有的几个人叠在一起。
他们的甲胄残破,有的被劈去了半边头盔,有的背后插着箭杆,箭杆已经折断了,只剩一小截还留在肉里。
破碎的武器随处可见。
断刀、裂盾、折成两截的长矛、散落一地的箭矢。
一面残破的《刘》字大纛歪歪斜斜地插在泥地里,旗面被马蹄踩得稀烂,只剩小半截布片在风里一扯一扯的,像一只快要断气的手。
余朝阳策马从这面旗帜旁边经过,面无表情地看了它一眼。
大军继续前进。
又走了大约半日。
路边的尸体愈发密集,从最开始的三三两两变成成片成片。
有的地方甚至需要绕行,因为尸身已经把路堵死了。
行军的痕迹也越来越多。
折断的车轮、倾倒的辎重车、散落满地的粮袋。
粮袋被马蹄踩破,谷粒混在泥浆和血水里,已经发了芽,一簇簇绿苗从尸体的指缝里钻出来。
韩世忠翻身下马,在一处密集的马粪堆旁蹲下来。
他用指尖捻起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手指细细地搓开,感受里面的温度和湿度。
片刻后,他站起身来,用衣摆擦了擦手。
“不超过一天。”
韩世忠的声音沉下去:“粪便中心尚有余温,外层半干未干。”
“这批金军至少有一万人,从蹄印深浅来看,轻装简行,没有携带大量辎重,他们走得很快。”
余朝阳微微点头。
他看着前方蜿蜒向东的路,路的尽头隐没在一片低矮的丘陵后面,什么也看不见。
“散出去一百人探子,前后左右各二十五,每三里一报。”
“剩下的人——”
余朝阳勒了勒缰绳,战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刨地面。
“化整为零,极速前进。”
一声令下,百名骑兵应声出列,散入田野、丘陵、树林,像一把撒出去的豆子,转眼间便消失在不同的方向。
韩世忠翻身上马,拔出长剑在头顶画了个圈。
一千多名骑兵齐齐催动战马,马蹄声碎,如暴雨砸地。
裹挟着一股压抑了许久的杀意,向着东方……
滚滚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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