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霄玄天的天空出现了入秋以来的第一道彩虹。不是雨后的那种,是虚空中的灵气与镇界石的光芒交织而成的,横跨在废墟上空,像一座七色的桥。没人有空看。最后一道裂隙在废墟最深处,靠近虚空边缘。地图上标着第七个红点,天机子用朱砂笔圈了又圈,圈到纸都破了。
陆离站在主殿台阶上,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苏挽月的补魂汤灌了几天,总算把修为稳在了大乘中期,不再往下掉。九道法则的本源像冬天的枯树,根还活着,但枝干光秃秃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发芽。虚无之种悬浮在他身侧,安静得像一块石头,偶尔震颤一下,像是在问:准备好了吗?
“没准备好也得去。”陆离把种子收回怀中。
月璃站在他身边,青灯悬在肩头。灯焰金黄,稳定,像一只不会眨眼的眼睛。她的识海裂痕已经愈合了,偶尔还会刺痛,但已经不碍事。她看了看陆离的脸,又看了看天边的彩虹。“今天是个好天气。”她说。
“彩虹不一定是好兆头。”天机子从偏殿走出来,手里端着天机镜,镜面上的裂缝在晨光中格外清晰,“老夫当年见过一次彩虹,第二天天机城的藏经阁就着火了。烧了三天三夜,烧没了。”
无涯宫主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干粮和水。“你那是乌鸦嘴。彩虹就是彩虹,跟着火没关系。”
“老夫不是乌鸦嘴。老夫是经验之谈。”
“经验之谈也不行。你一说,大家心里都犯嘀咕。”
天机子没接话。他把天机镜揣进怀里,走到陆离面前。“最后一处了。封完,就没有裂隙了。”
“没有裂隙,不等于没有门。”陆离看着远处那道彩虹,“玄衍当年封住了最大的那道,留下了小的。我们封住了小的,还会有更小的。门在哪里,谁也不知道。只能找。”
天机子沉默。他知道陆离说得对。封裂隙只是治标,治本需要找到所有门,封住所有门。但门在哪里?虚无之种知道,但它不说话。
陆明远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握着短剑,剑身上的金光很亮。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灰色长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像是要去赴宴。“走吧。”他道。
苏挽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勺子,看着丈夫的背影。“早点回来。汤在锅里,回来喝。”
陆明远没有回头。他摆了摆手,意思是知道了。
青璃和幽夜站在花园边,忘忧花开了一片,蓝色的花瓣在晨光中泛着银白色的光,像星星落在地上。幽夜蹲在花圃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一朵花,花瓣在她指尖微微颤抖。
“师姐,今天会下雨吗?”
青璃抬头看了看天空。“不会。彩虹出来,就不会下雨。”
“为什么?”
“彩虹是水做的。水都上天了,地上就没有了。”
幽夜觉得有道理,没有再问。
剑宗宗主站在山腰,面向东方。风吹来,带着盐味,龙族长老到了。他不知道龙族长老在东极域做什么,但他知道他还活着。龙族的心跳,隔着再远也能感觉到。他把剑插在身旁的石缝里,剑身上的银丝在风中微微颤动,像琴弦。
第七处裂隙在废墟最深处,靠近虚空边缘。路很远,要穿过一片从未去过的区域。那里的建筑保存得相对完整,有些宫殿甚至还能看出当年的模样——飞檐翘角,雕梁画栋,虽然蒙尘,但骨架还在。
陆离走在最前面,九色光芒在周身流转,修为虽然跌了,但护体灵光还能撑住。月璃跟在他身后,青灯照亮了前方的路。天机子走在中间,手里端着天机镜,不时低头看地图。陆明远走在最后,握着短剑,警惕着四周。
“这片区域,老夫没来过。”天机子忽然开口。
陆离转头看着他。“您不是说九霄玄天的每一寸都走过吗?”
“老夫以为走过。现在看,没走过。”天机子蹲下身,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道线,“地图上标的是废墟,但这里不是废墟。建筑还在,只是没人住。”
陆离也蹲下身,看着那些建筑。建筑的材料与九霄玄天其他地方的完全不同,是一种从未见过的黑色石头,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一丝裂纹。石头上刻着符文,不是九霄玄天的古文字,而是另一种——更古老,更原始,像天地初开时的第一笔划。
“玄衍的道场。”陆明远忽然开口。
所有人看着他。
“我哥哥的道场。”陆明远走上前,伸手抚摸墙壁上的符文,“他在归墟深处建了道场,但那是后来了。早期,他住在这里。这里是他的家。”
陆离沉默。他看着那些符文,看着那些黑色的石头,看着这座沉睡了无尽岁月的建筑。“他在这里住了多久?”
“不知道。也许几万年,也许几十万年。他走的时候,把这里封了。不让任何人进。”
“为什么?”
陆明远摇头。“他没说。也许是不想让人看到他的过去。”
天机子站起身,把天机镜举起来,照着那些符文。镜面上的星图开始缓慢旋转,不是他在催动,是符文在呼应。“这些符文,还在运转。它们活了无尽岁月,还没死。”
“玄衍的东西,命都长。”无涯宫主从布袋里掏出一块干粮,咬了一口,嚼了嚼,“人走了,东西还在。东西在,人就还在。”
陆离没有接话。他穿过建筑群,向更深处走去。月璃跟在后面,青灯的光芒照在他背上,将他的影子投在黑色的石壁上,像一只飞鸟。
第七处裂隙在建筑群的最深处,一座半坍塌的殿堂里。殿堂的穹顶塌了一半,露出深紫色的天空。地面上铺着黑色石板,石板上有裂纹,裂纹中透出惨白色的光。虚无之气从裂纹中渗出,很浓,像冬天的雾,聚而不散。
陆离蹲下身,伸手触碰那些裂纹。指尖刚碰到那道惨白色的光,一股巨力将他弹开。他后退了好几步,被月璃扶住。
“它在排斥你。”月璃道。
“不是排斥。是吞噬。”陆离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发黑,有虚无之气在侵蚀他的皮肤。他催动九道法则,九色光芒将那些黑气逼出,指尖恢复了正常。
天机子蹲下身,用天机镜照那些裂纹。镜面上的星图疯狂旋转,转得快到看不清。“这不是裂隙。这是门。已经开了。”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开了?”陆明远握紧短剑。
“开了。但只开了一道缝。虚无之气在往外渗,但吞噬者还没出来。”天机子站起身,脸色铁青,“需要封。现在封。再晚一天,门就会彻底打开。”
陆离从怀中取出虚无之种。种子在他掌心剧烈震颤,像一颗快要炸开的心脏。他将种子按在裂纹上,种子发光,裂纹开始收缩。但收缩的速度极慢,比前六次都慢。像用一根头发丝拉一匹马拉的车。
种子在疯狂消耗他的灵力。他的脸色白得透明,额头的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血从嘴角渗出来,不是咬破了舌头,是内脏在出血。他的修为在跌落,大乘中期,大乘初期,大乘巅峰以下。九道法则的本源像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风一吹就晃。
“撑不住就别撑!”陆明远大喝。
陆离没有停。他咬紧牙关,继续催动种子。
月璃把青灯举到他头顶,灯焰骤然变亮,金色的光芒洒在他身上。她的识海在刺痛,裂痕又裂开了,血从她的嘴角也渗了出来,她没有放下灯。
天机子蹲在裂纹边,用手按住石板,将灵力注入其中。他不懂封门,但他懂阵法。他用灵力稳住石板的边缘,不让裂纹扩大。他的脸色也在变白,手在抖。
无涯宫主从布袋里掏出干粮,咬了一口,嚼了嚼,蹲在天机子身边,把手按在另一块石板上。“老夫不懂阵法,但老夫有力气。”
陆明远站在陆离身后,短剑横在身前,金光在剑身上流转,将那些从裂纹中涌出的虚无之气劈开、驱散。他的脸色也很白,但他没有退。
幽夜蹲在殿堂外面,红绳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她在警戒,怕有什么东西从暗处窜出来。匕首握在手里,手心出汗。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裂纹在收缩,一寸,两寸,三寸。像蜗牛爬坡。
一炷香,两炷香,三炷香。裂纹终于合拢了。陆离收回种子,身体一软,栽倒在地。月璃连忙扶住他,他的脸色白得像纸,气息微弱,但还活着。
陆明远收起短剑,蹲下身,用手探了探陆离的脉搏。“活着。只是力竭。”
天机子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他的灵力几乎耗尽,手还在抖。“老夫这辈子,没这么累过。当年算天机,算三天三夜也没这么累。”
无涯宫主也瘫坐着,从布袋里掏出干粮,递给天机子一块。“吃。补补。”
天机子接过干粮,咬了一口,嚼了嚼。“硬。像石头。”
“石头也得吃。不吃没力气。”
两人嚼着干粮,看着陆离。陆离闭着眼,躺在月璃怀里,像一截枯木。
月璃抱着他,青灯悬在两人头顶。灯焰稳定,金黄,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叠在一起。
“回去吧。”她道。
陆明远把陆离背起来,向回走。陆离很轻,轻得像一把干柴。陆明远背着他,脚步很稳。月璃走在前面,青灯照亮了前方的路。天机子和无涯宫主走在后面,一个端着天机镜,一个提着布袋。
幽夜跟在最后,红绳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像在为这支队伍送行。
回到主殿时,已经是深夜了。苏挽月站在殿门口,看着陆明远背着陆离走回来,看着陆离苍白的脸,看着他嘴角的血迹。她没有说话,只是转身走进厨房,把火调大,把汤热上。
陆明远把陆离放在蒲团上,苏挽月端着一碗汤走进来,蹲下身,用勺子撬开陆离的牙关,一勺一勺灌。汤顺着嘴角流了一些,但大部分咽了下去。
月璃坐在门槛上,青灯放在膝头。灯焰稳定,金黄。她的嘴角也有血迹,但她没有擦。
幽夜走进花园,蹲在花圃边。忘忧花又开了几朵,蓝色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她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红绳上的铃铛在风中轻轻响。
“师姐。”
“嗯。”
“封完了。”
青璃走过来,蹲在她身边。“嗯。”
“不会再有裂隙了?”
青璃想了想。“也许会有。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幽夜没有再问。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一朵花。花瓣在她指尖微微颤抖,像是在点头。
远处,深紫色的天空中,那片彩虹已经消散了。月光洒下来,银白色的,照在废墟上,照在那些发光的镇界石上,照在每一个沉默的身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