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希望小学”，晨星集团还在这里建了“希望初中”和“希望高中”。
国家的九年制义务教育，在这里可以达到十二年制。
第二天李洛跟着大部队又去了一所“希望初中”视察，结果在这里遇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江舟生。
*
李洛看到江舟生的时候，是在希望初中那片刚刚翻修好的操场边上。
希望初中的学生起得都比鸡还要早。
阳光还未完全升起，雾气都还在山谷间打着旋，初中生们就已经要在操场上跑步，跑完三千米以后去晨读，朗朗书声混着风声。
李洛拿着相机，正准备拍下那一幕“光从云层裂缝中落下”的画面，结果镜头里突然闯进一个熟悉的侧脸。
那少年正低着头，蹲在操场边的花坛旁，用手擦拭着一块刻有捐赠人名单的石碑。
——想来是知道集团要过来视察，让学生们做的面子工程。
阳光从树梢缝隙里透下来，落在一张李洛很是眼熟的脸上。
李洛怔了几秒，从记忆里搜出一个人名。
“……江舟生？”
【系统：你记性可真好。】
那人抬起头，一瞬间像没听见，又像是以为自己听错了。
直到李洛朝他走近，他才有些迟疑地张口：“……李洛？还是吴恬的哥哥？”
李洛想起了自己当时撒的谎，噎了噎，“都算是吧。”
“吴恬和她妈妈的事情我后来有听说，喇叭精也被带走了，是你做的吗？”
李洛想了想，决定接下这个功劳，“算是吧，大概出了——一半的力？”
“那还有一半是？”
“我对象陈思言。”
“......”
这下轮到江舟生噎了噎，最后点点头，“这我也有听说过。”
“你怎么会来这儿？”江舟生又问。
李洛笑了笑，把相机放下，“代表晨星集团过来参观的。”
江舟生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比之前在海城时瘦了不少，头发更短了，皮肤被晒得偏黑。
那种少年人本该有的锋芒，在他身上褪去了不少，只剩下一种“安静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沉稳。
“你怎么在这儿？”李洛问。
江舟生低头擦去手上灰尘，声音轻淡：“我妈……改嫁了。我就跟她来了这边。”
他顿了顿，又笑了一下，笑意淡得几乎没有温度，“这里挺好的，比海城安静。”
李洛没接话。
他还记得那年在小学后面的街道上，看见江舟生和夏奇星两个人在大树下接吻。
那一幕短暂、隐秘，却让人记忆深刻。
以及当时江舟生转述别人对自己的介绍。
“同性恋”、“怪胎”、“精神有问题”，
人们说着这些词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好奇、厌恶、恐惧，仿佛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污染”。
而现在，他就在这座小县城的希望初中读书。
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有点破，鞋子上沾着泥。
他看上去——几乎像个普通的孩子。
“你一个人来的？”李洛问。
“嗯。我妈在这里的希望小学当老师，继父在县里跑运输。挺忙的。”
他语气平平地说，好像已经习惯了这些变化。
“你现在已经读初中了？”
“这边的学生生源比较差，虽然五年级，但其实只有三年级的水平，基本上没几个人能够跟得上。我从城里转学过来，我妈怕我废了，就让我直接跳级念初中了。”
“学校还给我安排了宿舍，我在这边帮老师带几个小一点的孩子，算是半个小老师吧。”
“助教？”李洛挑了下眉。
“嗯。”江舟生轻轻一笑，“他们人手不够。我成绩还行，语文、英语都能帮点忙。”
那一瞬间，李洛心口有些发紧。
“江舟生，”李洛问，“那你……现在还和夏奇星联系吗？”
少年怔了一下。
“他吗？”江舟生低声说，“他去年转去了别的学校。我们没怎么说过话了。”
“为什么？”
“我们的事情被他家里抓到了。”
“也是很奇怪，他家里明明根本不管他，在这件事情上却好像完全不能接受。好像儿子要是搞同性恋，就能当街撞死的样子。我有时候真的不太理解。”
李洛沉默了一瞬，“那你过得还好吗？”
“挺好的。”江舟生说。
他抬头看着山那边的天，“这里的人不太管你是谁，也不在乎你喜欢谁。因为活着太难了，大家都忙着活着，就没空想别的了。”
李洛没说话。
他突然觉得胸口像被什么压了一下。
*
下午的活动是晨星集团的捐赠仪式。
程心在台上代表企业发言，背后是一群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
江舟生站在队伍的边缘，神情平静。
风从山口吹来，扬起一地彩带。
李洛在台下拍摄。
镜头里，孩子们的笑容灿烂，程心的眼神真挚——一切都像是某种被精心编排的希望现场。
但李洛的注意力却始终落在那一处——江舟生。
他站得很直，眼神却不看台上。
在某个瞬间，他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衣角，像是在对抗一种看不见的压抑。
*
活动结束后，学校食堂准备了简易的晚餐。
李洛推辞了集团其他人的邀请，自己端着一份饭盒坐到操场边。
天色渐暗。
他看到江舟生走出教学楼，手里拿着几本书。
“过来一起吃点？”李洛喊。
江舟生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
“你还记得海城那次吗？”李洛问。
“记得。”他轻声说，“那天你来问我们吴恬的事。”
“是。”
“她的事，因为被你问过，我后来也想过很多次。”江舟生看着远方的山，“有时候觉得她应该是太累了，有时候又觉得……她其实只是想让世界看她一眼。”
“那你呢？”李洛问，“你有被看见过吗？”
江舟生沉默了很久。
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
“有过。”他低声说，“但人活着不应该是为了被看见吧。”
“外面的世界其实也从来没有其他人，只有自己。我也完全不需要向别人证明我是一个怎样的人。”
“我活着只是因为我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