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遇

    等樱园的提前驻场终于到了尽头,享受了半个多月试用期的待遇,是时候接受考核了。

    经智屹上层决定,将对驻场设计师的考核与技术标合并,也就是考核即为技术标开标。

    结合甲乙双方的利益考虑,考核内容定以中央城堡的设计为例,这早在通知众设计师驻场那天便已一并说明过的。除了被除名的晟安装饰外,另外九家参与过现场踏勘的单位都将参与本次开标。

    技术标和商务标占比为7:3,故而此次招标的压力绝大部分都给到了诸位设计师,尤其是华欣公司。梁一鸣几乎将宝全压在了叶薇的身上,在距开标还有一周的时候他就一天一个电话打给叶薇,问她的情况。

    不止一次肩负重担,叶薇早已习惯,她提前三天将做好的PPT、3D模型亦发给梁一鸣复核。

    术业有专攻,梁一鸣作为学管理出身的根本看不懂,但为了,他选择无条件相信叶薇。

    接下来便是,等。

    等开标,等上阵。

    在等樱园驻场的这些天,叶薇感受到了智屹科技带给他的满满的安全感,明天就要离开了,叶薇并没有急着搬走,而是想要再多拥有它一晚。

    晚饭后,叶薇骑着驻场第二天买的折叠单车独自漫游在环园大道上。

    晚风夹杂着夜雾拂在脸上冰凉冰凉的,可叶薇的心却一点儿也不觉得冷,反而感觉还挺舒服的。

    骑累了就停下来歇歇,喝口温开水,仰头的瞬间,叶薇看了看天。

    可惜今夜的星月被乌云遮挡住了,她能看到的只是一片漆黑。

    没关系,地下有灯,璀璨的灯光将园区照得彷如星空,她可以尽情地欣赏这星辰大海投影一般的项目部夜景。

    霓虹起伏林深处,万缕曦光耀北斗。

    多美的地方啊!

    如果能够中标,将可以继续在此住下去。这里的一草一木无不吸引着叶薇,尤其是园区的果蔬,她还一口都没有尝过呢,怎么可以就这样离开?

    不想离开,就要想办法中标。

    到底还是有些压力在身上的,叶薇忽然觉得有必要把明天准备发言的内容再捋一捋。她一边构思一边向前走,弯弯绕绕地不知不觉竟骑到了中央城堡,那个某人说将是他新房的地方。

    如项目平面图所示,城堡处在由北极星和北斗七星组成的八边形的重心位置。

    童话故事里,城堡满载的大多是王子和公主的幸福故事,任屹,他大概是想给他心爱的小公主星辰大海般的极致浪漫吧!

    注视着霓虹下的外墙,叶薇的心里突然泛出一股淡淡的苦涩。

    他心爱的公主,真幸福!

    许是夜间凉风吸得太多,叶薇感觉有些透不过气,她揉了揉的鼻翼。

    想到明天的开标,想到自己有机会对这座城堡的内部进行操刀,叶薇对着城堡上空释然一笑。

    假如明天她的设计能够通过,假如这里面的装潢能够照着她的图纸去做,那么也不失为一种有效的精神寄托。

    那样就间接意味着,他的终身幸福她曾经参与过……

    风儿真是调皮,知道叶薇此时心里很不是滋味,它偏偏还要挑逗她,越刮越大,似有下雪的迹象。

    叶薇搓了搓单车坐垫上的霜和雾,准备回宿舍去。

    就在她刚刚准备起步的时候,从城堡里传来一男一女的窃窃私语,男声是她熟悉的任屹,女声似乎也不陌生,只是一时半会叶薇想不起。

    里面是他……和他的她吗?

    应该是的吧,毕竟这么晚了。

    那他们在里面做什么呢?会……吗?

    叶薇眸睫颤动。

    罢了,管他们做什么,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徒增烦恼而已。

    叶薇握紧单车龙头,再次试图踩动,却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她本能的刹车。

    非礼勿听,可言关自己,而且还是别人在背后论及,那听一下是不是不算失礼?

    是的,不算失礼!

    叶薇成功劝动自己。

    她单脚踮地,竖起耳朵去听里面的声音。

    女声:“叶薇,她怎么会在这里?”

    任屹:“她们公司参与了这个项目的投标。”

    “她来参与,你会让她中标吧?”

    “杨楚樱,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杨楚樱,对,是杨楚樱。

    叶薇闻声瞬间惊醒。

    虽然她已经被排除在任屹的心上人之列,但叶薇仍然好奇她于任屹存在的意义,且听下去。

    “抱歉,我不应该管那么多的。只是任屹,关于我叔叔那件事,可不可以麻烦你网开一面?”

    “不可以。”简简单单三个字冷到极致。

    “为,为什么?”

    任屹没有发出声音。

    杨楚樱:“我知道你小时候和叶薇的关系很好,可是我和你的关系也不差啊,而且后来的好几年我们……”

    “杨楚樱!”任屹猛地拦截她要说出口的话,“如果你想继续在贵圈混,继续得到那个人的庇护,请你摆清楚自己的位置,别掺和不该掺和的事。”

    “你……你都知道了?”杨楚樱惊呼。

    “太晚了,回去吧!”

    声音自此停止。

    叶薇心想,应是他们谈话结束。

    偷听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万一被抓住那就会尬死。思此,叶薇急忙蹬车逃离现场。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果然,这一急,哦豁,链条被她蹬脱轨了。

    “……”

    此时此刻叶薇心里若干愤恨,似有万只草泥马在奔腾,不得不将单车挪到路边花坛,蹲下身子修理。

    好在杨楚樱从里面出来后径直往她的反方向大道走去,她的车就停在一边,她看都没有看叶薇这个路人一眼。

    眼看着杨楚樱开着车子扬长而去,却迟迟不见任屹的影子,叶薇心想着:他去哪儿呢?

    她摆动脑袋像周边瞅了瞅,突然,眼前漆黑一片,黑色的皮鞋黑色的西裤……顺势抬头,看,不是任屹是谁!

    “我……你……好巧哦,任总。”

    既然到了这一步,叶薇只好起身打招呼。

    “嗯,是挺巧的。”

    他的手里还提着养护果蔬的工具,叶薇借题发挥:“这么晚了您还工作呢?”

    任屹点头,“是啊!我在这个项目部的职务并不是什么总,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农艺师,比不得叶经理朝九晚五那么自由,我们这行经常加班的。”

    “……”

    也才十来天没有和他说话,他怎么变得这般阴阳怪气?

    叶薇撇了撇嘴,脑子一转,忽然想到了什么,笑道:“‘总’只是一个称呼,其实没有太多的含义。星城不是流行一句民间名言么,不晓得你听说过没有?”

    “什么?”任屹认真脸好奇一问。

    叶薇:“星城的‘总’比宁乡的猪还要多。”

    “……”

    任屹扶额,“其实我和智屹并没有什么关系,仅仅只是因为它现任的掌权人是我的父亲而已。”

    “噢!那等樱园项目呢,也和你没有关系吗?”

    “嗯。这个项目确实是我的,不仅如此,还是我和智屹的分割线。”

    叶薇发现,任屹每每聊到亲人神情语调都不太对劲,想到他和他妈妈的关系不是很亲昵,还凭空冒出一个亲妹妹,提到他爸爸更是无法言喻。

    忽然间,她的心莫名泛酸。

    明明自己的原生家庭比他更惨,可还是会共情于他。与其说共情,不如说同病相怜,而且她觉着自己心酸中似乎还有一种情绪,叫做心疼。平白无故中,她有股想要安慰他的冲动。

    “任屹。”

    听到她叫自己全名任屹不觉一惊,“嗯?”

    “后来那些年……你回到那个家,快乐吗?”叶薇鬼使神差地问。

    任屹笑了笑,没有正面回她,躬身剪了剪身旁月季花树上的杂枝,一副真的在加班的样子。

    “我将精力全部投入到了喜欢的事中。”他边剪边说。

    言外之意,他是快乐的,但快乐并不是至亲的人带给他的。

    不能因为自己的好奇心而去挖别人的疮口,叶薇没再那么不知趣,她点头应了应他,准备把没有整好的链条整好。谁知一个没站稳,脚一滑,在紧急求生欲下不小心踩踏到了花坛里的一株幼苗,她急忙将小苗扶起来,简易地用土将它固定住。

    待她动作完后,任屹放下手里的工具,拾起另一株被她甩了出去的星星花幼苗,重复她方才的动作,眼里满是疼惜。

    “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叶薇垂眸道歉。

    任屹抬起食指摇了摇,一边扶苗一边道:“这些小东西看起来简单,但也并不是简单地放进土里就可以,要想让他们在这里愉快的生长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得精心呵护,就像呵护……”

    “就像呵护自己的孩子?”叶薇笑接。

    任屹起身,直视叶薇的眼睛,声音极富磁性:“我还年轻,不懂父爱,只能当是呵护自己的女朋友。”

    叶薇闻言,耳根不自觉泛热。

    又听他说——

    “对待心爱的之物和心爱之人是同一个逻辑,都应该好好呵护,你觉得呢?”

    叶薇涩涩一笑,“或许吧!我没有被人呵护过,理解不了。”

    没去看任屹此时此刻的表情,叶薇的唇边扯出一弯浅浅的弧度,她抬眸对着啥也看不到的天空说:“时候不早了,该回宿舍咯。”

    说完,叶薇收回视线,偏着头特意将任屹的影子赶出她的余光,跨上单车就要起步。

    “叶薇。”

    他突然唤出她的名字。

    叶薇回眸,“有事?”

    “嗯。”任屹点头,“杨敏的案子月底开庭。”

    叶薇垂下眸子,原地愣住。

    两人相对站着,目光落在地上同一处。

    “数罪并罚,不出意外25年是跑不掉的。他今年四十多,等出来都已经七老八十了,所以我希望你……”

    他是懂断句的,欲言又止。

    她也是懂意会的,佯装轻松,笑回:“我明白!谢谢你。”

    任屹:“为民除害,责无旁贷。”

    “是吗?”

    “是。”

    两人相视一笑,余光里同时出现一道身影。

    来者不善,任屹极速反应,将叶薇护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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