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翡迟疑了一阵,声音略带沙哑,问道:“你是五班的吗。”
对面的眼神闪烁起来,手无意识搅着:“对……是这样。”
宋翡轻轻呼出一口气,尽可能让自己的面部表情看起来和缓些:“快上课了,佳觅同学,以后有机会,我去找你,好吗?”
人群熙熙攘攘,从他们旁边穿过,她们有声有笑地谈论着,也许是期许着下一顿的美食,也许是抱怨刚刚的课程过于枯燥,也许是讨论某些社群内部的八卦。
那才是绝大多数人高中生活的缩影。平淡过,厌倦过,但也有些许小确幸贯穿整个本因枯燥的学习生涯。
可是,为什么,宋翡看向眼前人。
为什么她总会遇到这些,没被阳光笼罩到的人,他们就是这么面对别人的快乐,对自己的不同保持沉默。
那些失语的边缘人。
宋翡不否认自己也是如此,她向来习惯于自我孤立,对这种不合群也只是保持一种淡然的态度。
这是她的活法,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她想要的人生,也不知道她幸不幸福。
她只知道她习惯了,对此表示没有什么可改变的。
原来,还是有那么多人渴望融入光的照耀下吗。
宋翡愣神。
秦——佳——觅。
她把这个名字丢进脑海里细细地搜寻,在她逐渐淡忘的记忆里,她是白华溪线里,一个较透明的角色。
彼时主控刚转学不久,对这里一切都很陌生,是她主动施予善意,把手伸出,驱散主控那人生地不熟的恐惧。
也是她每天早上都给主控带早餐,主动到她班门口等她,一起去食堂,一起放学。
看起来是一对很要好的朋友。
如果不是她污蔑主控作弊的话,也许,谁都猜不出这表象的美好下深藏着丑陋的一面。
主控当时迷茫过,也被这种背刺感到奇异的愤怒过。
她孤立无援,遭人指指点点,若不是白华溪去调监控,这恐怕就会沦为一场无疾而终的冤案。
“我嫉妒你,你凭什么可以那么轻易做到我做不到的事,就因为你漂亮,而我丑吗。”不复以往的憨厚又羞涩的神情,她嘶吼着,眼泪糊住她的双眼。
"那凭什么啊,凭什么她们在背后议论我。"
"林璧吟,我知道你不是真心想和我交朋友。"
"所以你也和她们口中说的一样,找所谓的丑小鸭来衬托自己吗。"
主控当时气到发抖,委屈地躲进白华溪怀里哭泣,嘴上一直呢喃着,不是这样。
到底是怎么样,宋翡不明白,她一点都不明白他们之间的事,她虽然是通过操纵角色来了解这里的点点滴滴。
但是,隔着屏幕,她仅仅是个局外人。
她既不了解女主,也不了解她们。
她只是玩游戏而已,出于一种娱乐和消遣,没有人会刻意去揣摩她们的心理。
人的精力说到底还是有限,既然现实中已经那么忙了,那又何必徒增烦恼呢。
……
秦佳觅有些迷茫,肿胀的眼皮耷拉下来,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宋翡知道眼前人的担心和犹豫,她清清嗓子,继续说:"你也选了李老师的美术课吗,她给我们上课的时候,一直在夸五班有个学生,叫秦佳觅,画画特别厉害。"
"我当时就想着,好好奇啊,我自己画画就很难看,"宋翡不好意思挠挠头,"如果有机会的话,可以让我看看你的画吗。"
秦佳觅有些雀跃地点点头:"好……好的。"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巴张开,又默默合上。
宋翡撇了一下门口:"佳觅同学,快上课了,不如我们都先回去吧。"
……
宋翡踏着铃声进门,却发现整个教室空无一人。
宋翡:……放学啦?
她慢吞吞挪着步子,移到门口重新看了一下班牌。
高二一班,没错啊。
那这节是什么课。她带着满脑子问号,踩上讲台,凝视黑板角落,潦草的课表。
居然是体育课。
宋翡硬生生挤出一声苦笑,敢旷他的课,她高低会被数落一通。
那算了,宋翡转身回到座位,把桌子上的书重新理一下,抽出语文书,开始背起古诗来。
她的指尖触及"玩偶之家"四个大字。
话说,上一节课,是不是语文课。
怎么说,还好她逃了,不然,凭那敷衍的一句话,她会被杀千刀骂死。
她都能想象到,那场面,唾沫飞溅,声音刺破空气,唠叨声不绝入耳。
而她只能,乖乖低头,时而附和几句,根本不敢顶嘴。
那她该怎么找她旷课的借口呢。
宋翡无意识摸上被创口贴包着的地方,那平滑的质感在她的指尖摩挲。
上面的花案,是一朵带着露珠的鸢尾花。
宋翡垂着眸子,不知在想着什么。
……
操场。
"嘿,罗哥,你开始追宋翡了没。"一人挤到罗旭成旁边,把手臂搭到他脖子上,旁若无人地说起来。
罗旭成没有说话,转着手里的篮球。
"反正宋翡也没来,你不用担心她听见,罗哥,你说说你的感受呗。"另一个人跟着,挤眉弄眼起来。
"她是不是胸特别大,屁股也特别翘。"他一边说还一边比划起来。
罗旭成低低说着:"嗯,很漂亮。"
"真没意思,没意思啊罗哥,你之前可是什么话都敢说的,你现在怎么,变纯情了。"另一个咂咂嘴,语气有些恨铁不成钢。
一道身影挡在他们面前。
罗旭成突然停下,旋转的球因此失去平衡,落到地上,飞速滚到对面人的脚旁。
那人轻俯身,把球捡起来,擦擦上面的灰尘。
"谢谢。"罗旭成对上他的眼睛。
"我还没说要还给你。"
"你什么意思,施俞初,你在挑衅我们吗。"旁边的一个人走上前去,用指尖戳着他的肩。
"怎么,你不戴口罩了。"
"长得跟女的似的。"他回头跟着他们一起笑起来。
他的手就这么不安分地想在他脸上摸一把,施俞初皱着眉头,躲开。
施俞初没有理他们,他只是直直望进罗旭成的眼里:"你们刚刚在谈论什么。"
"和你有什么关系。"罗旭成这下才仔细瞧他。
施俞初站在那,嘴角扬着一个奇怪的弧度,只见他微微抬起下巴,面无表情地说:"来打篮球吗。"
"罗哥。"他死死咬着这个名字,一直保持着云淡风轻的笑。
罗旭成轻笑一声,上下扫视着他,语气相当轻蔑:"你行吗。"
"我是不行,不过,如果对手是你的话,没有任何问题。"
罗旭成微怔,把身边的人推开,径直往前走,走到施俞初身边,把手搭在他肩上。
就在施俞初想不耐地把肩上的手甩开时,罗旭成开口:"好。"
……
宋翡环顾了一下寂寥的周围,最后还是起了身,奔向班主任办公室,以身体不舒服的名义请假。
她秉持她那左耳进右耳出的人生准则,就看见班主任巴拉巴拉说一大堆。
宋翡"嗯嗯嗯"应答,思绪不知道跑到何处,他可能是觉得叮嘱完毕了,背过身去打电话。
大概是和阎王说话吧。
宋翡又摸向脖子上的创口贴。
如果阎王追究起来,那又如何是好。
她该如何解释。
阎王的掌控欲,和要求关系纯洁的性子到底如何行成。
说到底,她也一点都不了解宋间衡。
宋间衡同样也是如此,他把她装点成自己理想中的洋娃娃。
两个人永远隔着一道阻碍,自欺欺人式的双向交流。
结果那声音,出口,飘散在空气里,到对面,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了。
她还要配合宋间衡,维持那美好幻想的表面。
没意思。
宋翡深吸一口气。
没意思。
我是你的玩偶。
就像娜拉是他爸爸的玩偶,是他丈夫的玩偶。
我要被迫把自己塑造成你想要的样子。
凭什么。
……
宋翡冷冷地看着眼前的车辆,站在原地不动。
和她料想得没有差别,是宋间衡亲自来接她。
这么关心她吗。宋翡不带任何情绪地想。
随后她缓缓附上车把手,拉开门,把书包丢进去,坐下。
车缓缓开动,宋间衡的声音轻缓:"小翡,老师打电话说你不舒服。"
"我带你去医院看看吧。"
宋翡盯着后视镜,那锐利的丹凤眼,带着些许的柔软,一直在无意识往宋翡那里瞟。
宋翡故意挪挪位置,找了个角度,把自己的脖子暴露在那。
她撇开遮挡的头发,把那带着鸢尾的创口贴漏出来:"哥,我脖子疼。"
宋间衡的神色凝重下来:"怎么回事。"
宋翡不由得泛开恶趣味的笑:"被人咬的。"
宋间衡的手攥紧方向盘,手套因此堆出一阵阵褶皱,这不符合他以往一丝不苟的形象,表明他内心,颇不平静。
他整个人都透露出危险的气息。
宋翡自顾自撕开创口贴,继续说着:"哥,你看,青紫的牙印。"
"他好像很喜欢我。"
"他刚刚就那样,锢住我的手,"宋翡把两只手合并,抬高,露出还有些淡淡红痕的手腕,"把我整个人都抱在怀里。"
她的每句话都踩在宋间衡即将爆发的神经上:"他想亲我。"
宋翡顺势嘟起嘴,又很快收回去:"放心啦,我想起哥的嘱咐,我没让他亲。"
"于是我主动指向这里,"宋翡伸出一只手指对准那个牙印,"我让他咬的。"
"怎么办哥,"她似乎很苦恼,"我发现我好像也很喜欢他呢。"
宋翡似笑非笑,重新调整姿势,和后视镜里的他对视:"哥,我好喜欢他,你会同意吗。"
他突然加大力度,踩着油门,整个车子都以一种十分危险的速度往前飞驰。
宋翡一个不察,往后仰,狠狠撞进后椅。
她稳住身体,有些疑惑,微微眯起双眼,装作很无辜的样子。
"哥,你不信吗。"
她深吸一口气:"我真的特别特别特别喜欢他呢。"
"我想和他结婚。"
"和他组建家庭。"
"或许会生一些宝宝。"
"他们会争前恐后叫你舅舅。"
宋翡的神情里带着几分期待。
"哥,你说,好不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