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散之魂

    ……

    冥府,鬼门关。

    重黎有些狼狈的拍了拍身上的灰烬,望着空荡荡的黄泉路,重重叹了口气。

    这次的任务比较特殊,本不该他来接的,奈何二八在上次任务中身受重伤尚未恢复,陆吾接了西边的任务,句(gou)芒去了南边,九阴那个死傲娇自己给自己批了个小长假,最终……只能他下来跑一趟了。

    因为太久没来冥界走动的缘故,他一时忘了要走哪条道下去,碍着面子不好求援,就寻了个新鲜的阴魂,隐匿身形一路跟着。他一路跟到了鬼门关,结果,被守门的阴差发现给拦了下来。

    重黎这次出任务,是出师未捷,纷争先起,任他横说竖说那阴差愣是一个字也不愿听,将他当成闯关的恶徒来防御,甚至还摇来了十六鬼将,追着他撵了二里路。

    守门的十六鬼将见追不上,也抓不到重黎,心知遇上了硬茬,只好将此事禀报给功曹,功曹在接到这数百年来第一桩重大特案时,又兴奋地亲自上报给了秦广王。

    秦广王来的极快,刚打了个照面,便急不可耐地就要出手,仿佛慢一步就会被别人抢了先。

    重黎见到了这个地步,他也不想无端出现伤亡,迫不得已释出神格,火龙骤现仰天长啸,拔地而起,把秦广王和一众鬼将阴差,外加后面匆匆赶来的功曹,震得愣在原地。

    地府众鬼神:……

    一脸愕然的秦广王,望着因释放神格而皮肤浮现火红色流动图腾的重黎,依依不舍地放下了高举着被卷作一团当武器用的生死簿。

    看得出来,他此次动身赶来极为仓促。

    秦广王局促地搓了搓双手:“哈哈……不知赤帝尊驾到访,有何贵干?”

    功曹手忙脚乱地收好兵器:“额……参,参见赤帝。”

    众鬼将阴差:“!!!”

    听闻大名鼎鼎的赤帝名号,众鬼将阴差顿时虎躯一震,特别是方才动手的十六鬼将,更是一动也不敢动。

    见对方终于冷静下来,重黎暗自松了一口气,虽然他觉得对方的表情和语气似乎都带了些遗憾,但好歹是没有想要动手的冲动了。

    重黎气息一敛收回神格,躬身作揖自报家门,道:“昆仑山重黎,受问天镜指引前来,无意闯关冒犯诸位,还望秦广大王通融一二。

    秦广王暗暗一惊:“有冥府中人显于问天镜中?”

    重黎微微颔首,道:“正是。”

    秦广王自然是知道问天镜的,更清楚上面那群神明的处事规矩。

    能显于问天镜之人,大多或身负重大冤屈,或有离奇遭遇,皆被无解的累世因果纠缠着,无从解脱。天道仁慈,才遣了神明降世消弭隐患。

    思及此,秦广王生怕慢上一刻,重黎所寻之人就会给地府带来灾祸,索性为重黎开了黄泉路,同时将鬼门关暂时关闭,实行分流管制,避免木讷的阴魂因无端冲撞重黎,而被火神的真火灼伤魂体。

    毕竟,秦广王可不想接下来人世间有数百名痴傻儿降生……

    秦广王安排好一切后,向重黎告罪,道:“方才本王手下鬼差无礼冒犯,望重黎君海涵。”

    “是本君没有表明身份之故,才会生出这许多误会。”重黎的笑如和风煦日,“想来,大概是本君许久不来冥府走动,竟让秦广大王一时认不出本君。”

    秦广王有些尴尬地笑了笑,直言不讳:“自众神归隐以来,冥府也沉寂了数千年了,今日听下头来报说有人闯关,这不,难得有机会活动活动筋骨,一激动起来,竟没认出您来。”

    重黎在人间走动得多,自是知晓这天地间灵气日渐稀薄,众神归隐后,更是鲜少有鬼神、精怪妖魅现世,冥界的日子变得平淡如水自然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是为了天下苍生,六道运作罢了。”重黎顿了顿,不欲再深入此话题,“此次多谢秦广大王通融,本君有要务在身,先行告辞。”

    ……

    鬼门关告别秦广王后,重黎踏上了空荡荡的黄泉路,实实在在地体验了一把黄泉路上孤身走一遭的感觉。

    这是一条幽暗而寂静的羊肠小道上,往前看,不见尽头,往后看,再也见不到来时路。

    一入黄泉今生难回首,黄泉路也是条不归路。

    周遭黑漆漆的,仿佛遁入无尽虚空的深处般,重黎只好用法术凝聚出如拳头般大小的火球,悬浮在半空,用作照明。

    然而,如今的冥府似乎与以往大不相同了,火球发出的光竟破不开这片漆黑,火光只能照亮重黎所到之处三米的范围,纵使他放出的是三味真火,也只能做到这种程度。

    他轻轻蹙眉,似乎在想些什么……

    循着小道不知走了多久,重黎听见有微弱的水流声传来。

    他驱使火球往小道的两边照去,火光所到之处,是一条没有边际的湍急河流。

    重黎定睛一看,只见河中扭曲着肢体挣扎、翻沉的灵魂,争先恐后地想要破水而出,奈何被河水牢牢禁锢着,逃脱无门。

    “忘川锁幽魂,无问因果故。”重黎喃喃道,“原来是忘川河……难怪。”

    他垂眸与无数张狰狞、绝望的面孔对视,片刻后,将火球拨回正前方,驱着火球,心无旁骛地赶了一路。

    不知又过了多久……

    叮铃~

    突然,重黎察觉到垂挂在左耳的火红色铃铛轻微震动,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

    终于到了!

    他脚下一顿抬眼望去,火球也跟着悬停在空中,火光笼罩之处,小路的前方出现了一个竹亭,牌匾上刻着三个大字——孟婆亭。

    孟婆亭的入口处,一位身穿灰色长袍的高瘦男子,孤零零地执灯而立,绿幽幽的烛火阴森而微弱,让灰袍男子隐在斗笠下的面容,愈加模糊了几分。

    重黎转眸越过灰袍男子,往亭内的方向扫了一眼,眼中闪过一抹若有所思。

    叮铃~叮铃~

    又是一阵铃铛声响,而这一次比上一次显得更急促些,似乎是在催促他。

    重黎这才将视线移到灰袍男子身上,他微微侧着头,双眸深处一阵火红色流光翻涌着,而后,又恢复了平静,双瞳深邃如谭。

    他虽面上不显,内里却有些诧异,心道:“竟是……妖?”

    此刻,重黎心中喜忧参半。喜,是庆幸没有让九阴那家伙来,否则按照它对妖族的厌恶程度,指不定会生出什么乱子。

    忧,则是因为他自己从没接过和妖族有关的任务,第一次新手上路,心中难免存有些许不确定。

    在重黎打量阿乌时,阿乌也在观察着重黎。

    因为孟婆的话,阿乌满心期待地等着那位神仙的到来,等了好一会,才见一身着红衣的少年驱使着耀眼的火球,如同神明般信步而至。

    待对方走近了,阿乌才发现少年身穿及膝红袍,下身着褐色大裆裤,打着赤脚立于亭前,少年身姿挺拔,一头红发松散地束在脑后,额角垂下两缕微乱的发丝,发丝拂过少年左耳坠着的火红色铃铛,牵连出一阵清脆的铃铛声响。

    能在这冥界使用法术,红袍无风自扬,冉然一副出尘之姿。

    阿乌知道这个少年必定就是孟婆口中的那位神仙。

    他看着悬停在虚空的火球,感觉到平寂了数百年的心,似乎也变得炽热起来……

    重黎看着灰袍男子稀薄且飘忽不定的魂体,顿时觉得有些棘手。

    他观这妖的魂体不稳,而且还正在缓慢地消散……

    重黎当下便断定这妖不出三日就会散尽。

    一上来便是如此危难紧迫的局面,重黎不禁有些懊恼在出发前没有让问天给自己卜上一卦。

    不过,既然来都来了……

    重黎还是自报家门,算是正式接下这份因果。

    “吾乃重黎,自昆仑而来,为汝斩断前因,了却恶果,你可有何心愿未了?”他的声音温润如玉,在空幽的奈何桥头层层荡开。

    “是真的,孟婆婆说的是真的!”

    阿乌显然有些激动,忍不住往前迈了一步,道:“仙君,您……您能帮我寻回记忆吗?”

    重黎在阿乌提到孟婆时,余光不经意地往亭内一扫,随后才看向他,答道:“自然,本君为你而来,自然无有不依。”

    话音刚落,伴随着火红流光一闪而过,重黎瞬移到了高瘦男子身前,手掌悬在男子的头顶,隐隐发着红光。

    重黎见阿乌神情紧绷着,出声宽慰道:“别怕,我只是看看你的魂体,一会就好了。”

    语毕,他闭眼敛神,释出神识探索,片刻后,眉头骤然锁紧,再次睁开眼时,眸底有红雾翻涌。

    重黎收回手,带着三分疑惑七分震惊地看向男子,问道:“你究竟经历了什么,魂体竟残破至此……”

    阿乌摇了摇头,道:“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仙君,那我的记忆还能找回来吗?”

    重黎凝眉思讨片刻后,道:“嗯,不过需要比原先多花些时间。”

    阿乌顿时松了口气,道:“有劳仙君,阿乌感激不尽。”

    就在这时,阿乌手中的灯烛火一闪,绿幽幽的光芒明灭不定。

    重黎似有所觉,道:“补魂需要些时间,你且睡上一会吧。”

    说着,他随手一挥,阿乌双眼一闭,倚着亭柱缓缓滑坐在地上。

    重黎拾起掉落在地上的那盏转鹭灯,随手捏了个法决,转鹭灯便如同火球那般飘到半空悬着。

    “阿乌的魂体破碎至此,仙君与其费尽法力去修补,还不如现在就给他灌一碗热汤,再把他扔进轮回台,岂不是更省力更快些?”

    不知何时起,孟婆正端着一碗冒着白气的热汤站在铁锅旁。

    重黎似乎早就知晓般,转头看向亭内,笑道:“孟姐姐,你该不会一早就想让我来给他灌这碗孟婆汤吧?”

    “于你而言不过举手之劳,怎么?祝融仙君何时也变得如此小心翼翼了?”

    说着,孟婆走到重黎身旁,端详着地上的阿乌:“他在老身这儿待了也有六百多年了,眼瞧着他仅凭一丝执念支撑至今,好不容易在这魂飞魄散之际,才等来了您这份机缘,老身自然是希望他能得以善终。”

    她叹了口气,回忆往昔:“六百多年前,他是从忘川河中爬上来的,刚上来那会就这样了,什么也不记得,却又死活不愿喝孟婆汤。

    最终闹到了秦广王那儿,审问时,这蠢妖什么话也答不上来,也幸亏秦广王仁慈,不喜滥用刑罚,否则,就凭他这残魂,怕早散了。”

    “后来,还是秦广王亲自给他搜魂,才发现他魂魄碎成渣子,根本无法查看记忆。冥府众鬼神折腾到最后也无计可施了,又不能破坏规则给他强行灌汤。后来见实在是拿他没办法,又见他不闹事,才把他搁老身这儿做个掌灯人。”

    “老身原以为,至多不过几十年的事,谁知,他竟硬生生在这儿熬了六百多年。”孟婆道。

    她将手中的孟婆汤递到重黎跟前,声音带着引诱人心的魔力,道:“祝融仙君,这妖没多少时间了。他只有喝了我这碗汤,才能过迷魂殿,进轮回台,祝融仙君不受冥界规则限制,不如你亲手送他一程,这可是解决问题最快的捷径了。”

    “有很长一段时间没人唤过我这个名字了。”重黎对孟婆施加了法力的话语仿若未闻,平淡地表态:“捷径,或许可以最快的速度解决近忧,可此时此景又何曾不是逃避的做法。

    纵使我应了你,让他就此糊涂转生,可谁又能担保来世他不会受今生因果所累。”

    他看向陷入沉睡的阿乌,道:“他既然历尽磨难爬出忘川,又苦苦等了数百年也不曾妥协,那本君全了他的心愿又何妨。”

    “孟姐姐,天道之下,没有谁可以逃得过因果的制裁。”重黎抬眸看向孟婆,眼神平静而笃定。

    “你还真是一点儿都没变,还是那么爱讲大道理。”孟婆声音淡淡,似乎早有预料他会拒绝。

    她见诱惑不成,便也不再纠缠,道:“既然祝融大人执意如此,那就恕老身不奉陪了。”

    说着,孟婆越过重黎,头也不回地离开,身形渐渐隐入黑暗中……

    这时,悬浮在空中的转鹭灯,其烛光也从阴森幽绿的鬼火恢复成暖黄色。

    重黎收回目光,走到阿乌身旁蹲了下来,盘腿入定。

    他的前额火神印记显现,火龙再次被释出,以重黎和阿乌为中心,围绕着两人盘旋。

    叮铃~

    清脆铃铛声又一次响起,火红的流光自重黎额间印记释出,如同有意识般钻入了阿乌的眉心,流光不断闪烁,意味着重黎正在施展补魂术。

    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块块散碎的魂体碎片,被真火淬炼逐渐拼接完整,阿乌的记忆如同缓慢展开的卷轴般,呈现在重黎的眼前。

    他感觉似乎被一阵冰冷的灵魂气息缠上,紧接着断断续续地看到了一些画面……

    一人一妖,如同命中注定般相遇,却又命运弄人给了他们敌对的身份;他是被囚在牢狱的千年灵蛇,她是道观天资聪颖,被赋予厚望的接班人,意味着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双方不死不休。

    千年灵蛇在暗无天日的地牢中,日日承受着剐皮剜肉、放血抽筋、断骨取髓之痛,他的妖生就如同这地牢般阴暗腥臭,直到偶然闯入的小女童为他带来了一丝亮光。

    她带来的桂花蜜让他尝到了甜的滋味,她做得兔子馒头他珍之若宝,她喂的灵丹缓解了他身上的痛……

    渐渐地,她把他当成秘密玩伴,他把她视为救赎,一人一妖如此度过了十年,千年灵蛇容貌依旧,小女童却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他们之间有快乐,有泪水,有信任。

    日复一日,情愫在暗无天日的牢狱悄然滋生。

    可不知从何时起,少女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来地牢的次数也越来越少,渐渐地也就不再来了,千年灵蛇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然而,画面到这儿戛然而止,重黎感受到一股暖意的席卷而来……

    被欺骗的怒火燃烧了整个道观,无辜的生命被残忍虐杀,沾满鲜血的手,狠厉的眼神,世人的唾骂,火海中惨烈的挣扎,以及最后活剖妖丹……

    属于阿乌与少女的记忆如同走马灯般,一幕幕呈现在重黎的眼前,他用短短一炷香的时间观完了一人一妖的一生。

    叮铃铃!叮铃铃!

    急促的铃铛声响起,这是从未有过的现象。

    盘旋的火龙消失,额间的火神印记隐去,重黎缓缓睁开双眼,看向阿乌的眼中带着浓厚的悲悯:“难怪……”

    在重黎的注视下,阿乌悠悠转醒,双目清明,全然没有了之前的浑噩与茫然。

    “你恐怕暂时入不轮回了。”重黎开口打破寂静,道:“你的魂体有残缺,之前看不出来是因为掺进了一块凡人的天魂,恰好补全你的魂体,也正是因为这块天魂,才保住了你的魂体数百年不散。”

    阿乌看向重黎,眼中带着时隔六百多年的哀伤,里头有着锥心之痛。

    啪嗒~一滴泪从阿乌的眼中滑落,滴在泥土地中。

    “仙君,我求求你,让我再见见她。”

    “本君原就打算寻到这块天魂的主人,物归原主。”重黎眼中含着对众生的悲悯,问:“只是,她或许早已入轮回,转生的她不会有前世的记忆,性格习性也可能大相庭径,你们就算再见,她也不会再记得你,更不会是你记忆中的她,如此你还想见吗?。”

    阿乌恳求道:“唯此一愿,求仙君成全。”

    重黎垂眸思讨片刻,道:“好,应你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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