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夜色稠密。

    黑色宾利从高速路口下来,缓缓驶入云城旧日繁盛的心脏。

    这处由江川冲积而成的沙洲,绿意盎然,疏阔幽曲,人文气息浓厚。在明清古时曾是内外通商要津,近代史上又沦为英法租界,故放眼望去,建筑多为异域欧陆风情。

    路遇红灯,车辆刹停。

    正巧停在区域地标性的天主教堂旁边。

    有一对年轻爱侣走在人行道上,后面跟着三五个搬着器材的工作人员,看着装神态,应该是刚刚结束今日的婚纱照拍摄。

    新娘圆脸娇憨,笑着摆弄捧花。新郎高瘦清俊,替她挽着裙摆。年轻人一高一低,有说有笑并肩走在林荫道上,就连背影看起来都很般配。

    画面实在太好。

    犹如一张限时过期的胶片,不留下,就要逝去。

    时闻犹豫片刻,还是落下了车窗。从包里翻出平时扫街用的徕卡M6,调整光圈焦距,对着夜幕花树、爱人背影,按下一帧快门。

    手指扳动过片杆时,机械发出干脆的声响。

    红灯秒数读尽,车辆也重新启动向前。

    霍决沉默注视,倏忽开口:“余小姐的新婚贺礼,今日让人送到了。”

    时闻低着头,无动于衷,“你不会指望我跟你说谢谢吧?”

    “倒也没有。”霍决斯文一笑,“我自作主张要送的。良缘夙缔,沾沾喜气。”

    时闻挑眉,“这话居然是从你口中说出来。”

    “我不记得自己有对婚姻发表过什么消极观点。”陷在街灯阴影里的霍决,面容显得温和,尽管谁都知道这是假象。

    “当然,除了你前一段明显错误的婚约。”

    “你是没诉诸于口,但你心里就是这样认为的。”

    时闻长而软的睫毛缓缓扫在一起,又分开,每眨一次眼,就像快门定格一个瞬间。

    “为了一桩可量化的物质交易,将手搭在圣经上,傻乎乎地跟着念誓词,宣称两人不论贫穷富贵、健康疾病都永远相伴?”她平静揭穿他的心理,“——那样蠢透了。”

    他们彼此注视着一起长大。他没有他以为的那么了解她。她也没有他以为的那么不了解他。

    有将近十几秒的时间,霍决都没有说话。

    但他也没有试图掩饰或否认。

    “是很蠢。”霍决放轻了声音,垂眸观察她细微的表情变化,“但我其实不那么介意做蠢事。”

    她今天挽发,漂亮,也随便,是她一贯以来的风格。有几缕发丝不听话地垂落,黏于锁骨与后颈。

    霍决伸手捻住,没有帮她整理,仿佛只是要借此碰到她细枝末节的一部分。

    “假如你觉得将手放在圣经上显得不够诚实,那我们将凭证换成进化心理学也未尝不可。毕竟违背天性与本能的誓词,总比违背一个不被信奉的主,要来得庄重深刻些。”

    他有意说得慢,分不清究竟是轻佻,还是谨慎。

    令时闻无谓地心慌须臾。

    “换个指代词。”她面无表情替他修正,“你想宣誓,对象可以是林小姐、俞小姐……任何一个人,但不会是我。”

    “林小姐?”

    霍决喃喃重复她的话,有一瞬思考,似在记忆中筛选相应的人物与名字,“是指苏城林家的林深?”

    时闻噤了声,马上就察觉到自己失言。

    “她同ANYtime的创始人莫砺峯在一起很多年了。”

    霍决捏住她的手,眼底有轻微笑意,“上次还一起来参加了我的生日舞会。莫砺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物,看他女友看得很紧。时记者以后再听小道八卦,多少找当事人求证一下,不然总给我编排这种罪名,我实在难担。”

    时闻要将手缩回来,霍决攥紧了,没让。

    “至于,俞小姐。”提及这个姓氏,霍决的眉眼压低,态度显得郑重些许。

    “当年俞海鹏还没成一把手的时候,霍铭虎想拉拢他,拿我和他女儿当幌子,做过几次人情局。我跟俞天心只吃过几次饭,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时闻后悔一时嘴快,接下这个话题,“你没必要跟我解释。”

    “是我自己想解释。”霍决装得弱势,好像自己真是多么无辜的一方,“你冤枉人,好歹也让人叫声屈。”

    “解释没有意义,你自己也说过的。”时闻侧过脸,一动不动让他捉着,没费劲去挣脱。

    车厢里冷气流淌,干燥地沾在皮肤上。

    转向灯亮起,车辆拐入教堂后面的山路岔道。头顶全景天窗映出茂密的南方乔木,枝叶摇曳,仿佛他们正在一片夜间森林中穿行。

    “你计较过。”

    暗淡街灯令霍决的五官看起来更深刻,也衬得他眼底的光时明时灭,亮得更难以躲避。

    他的嗓音低沉,忽而等待一个既定答案般问:“我当时惹你生气了,是不是?”

    时闻第一时间否认了。

    她说“没有”,轻咬颊边肉,忍受着霍决假意温柔的触碰。

    她知道自己最好不要再说话,说多错多,但实在不好控制。

    向上的道路带来轻微后仰的沉坠感,胃部像被无形的丝线牵扯。时闻攥紧手心,尽可能平静地斟酌措辞。

    “当时我跟阿赟,已经重新开始在安城的生活了。知道你也要订婚的消息,很为你高兴。”

    *

    天主教堂背后不远,有一座算不得高的山,坡度易行,适合观景,名唤凤凰。

    凤凰山上,四面见江,绿荫浓密如浪。

    途中可见许多野外露营的人,山腰处设有房车区,不少人特意租车在此过夜。

    山顶是一间五星度假酒店,户外观景台视野开阔,可以望见饱满的月,以及华丽璀璨的城市夜景。

    霍决形容冷峻,比任何时候都沉默,站在一棵细叶榕下静静抽烟。

    时闻站在风来的方向,离他不远不近。

    在听见时闻那句回答之后,霍决再没主动和时闻说任何话。但给她买了一支圆筒冰淇淋,淡粉色,草莓味的。

    夏夜潮热,吃的速度赶不上冰淇淋融化的速度。

    时闻倚在栏杆上,顾不上看风景,心不在焉地吃得嘴唇冰凉。

    最后到底还是弄脏了手。

    霍决衔着烟走近,一副生人勿近的肃杀气场,不知从哪里抽出湿纸巾来给她擦手。

    时闻手心柔软向上摊,像某种珍贵的绸缎,被他握在手里仔细擦拭。

    他夹烟的食中二指有意离得远,但还是怕烟灰烫着她,顿了顿,打算回身找地方掐了。

    时闻很自然地用另一只手接过来。

    烈性烟草燃烧的气味很复杂,动物感、辛香料与焚香融合,弥散在新鲜的草木花园里。

    她就着半支烟吸了一口。草莓冰淇淋与尼古丁叠加的味道很古怪。当然不是甜。说苦,也算不上。

    相当恶劣地,灰色烟雾故意吹在他脸上。

    霍决有些危险地微微眯了眯眼睛。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时闻主动打破沉默,低头看两人色差分明的手,像烟与冰淇淋的具象化。

    “看风景。”霍决答得冷淡。

    时闻“哦”一声,看着他,不说话了。

    霍决卷好脏纸巾,没立即去扔,将她抽剩三分之一的烟拿回来熄灭。

    又有点不耐烦地压低嗓子,说:“想让你高兴。”

    时闻真诚建议,“那你应该送我回家。”

    毕竟他们在凤凰山上并未留下什么美好回忆。

    霍决不理会她的不识趣,自顾自揭过一页,重新牵住手,带她走到观景台的另一边。

    他单手插袋,微抬下巴,“从这里望下去,可以找到你家的灯。”

    沙洲旁边有一座人造江心岛,是一个底价过亿的老牌富豪小区。

    距离有些远,其实看不太清。但熟悉的人可以自行往模糊的轮廓里填充细节。

    临江朝南,左数第三幢,庭院门前栽着一棵辟邪镇宅的罗汉古松。

    时闻远眺,沉吟半晌,说不清什么意味地纠正他,“以前的家。”

    “以后也是。”霍决淡淡道,“我买回来了。”

    心脏像被点燃的烟蒂烫了一下。短促的闪痛过后,时闻肩膀微微往下沉,眼神仍可称得上平静,“那是你,跟我没关系。”

    “你生日快到了。”

    “我已经很久不过生日了。”

    “那从今年重新开始过。”霍决看似绅士地替她规划,态度却不由分说,“除了这个,还想要什么?”

    霍决有一张令人轻易恋慕的英俊面庞。古典雕塑般的眉弓与鼻梁,刻凿出深邃难言的目光。

    犹如恩底弥翁对月亮的凝眸,轻轻一睐,四肢百骸都被爱意淹没。

    又如神祇注视祂的创造物,全然只为掌控,只为满足本能的欲.念。

    来去多年,不知令多少人误解。

    时闻早已惯了似的,静静望他,“怎么,要我提前向你许愿?”

    “试试看。”

    “以前怎么不知道你有这么重的助人情结?”思及他曾经说过的话,时闻微微有些讽刺,“又想做我的主,替我做决定?”

    霍决全然接受她的恶意,定定看着她,低头很轻地吻她留有冰淇淋与烟草味道的嘴唇。

    “不敢。小狗讨主人开心罢了。”

    时闻没有躲,像是有了一点兴趣,“我要什么都能实现?”

    “理论上是。”霍决礼貌而清晰地划分出禁区,“但你应该知道我的底线。”

    时闻二十岁那年的生日。

    就在同一个地方,同一片夜空下,她噙着泪告诉他,自己要跟霍赟一起离开云城。

    ——“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她向霍决许愿。

    因为他承诺过,在她生日这一天,不论她要求什么,他都一定会答应。

    所以她要他永远,永远都不许去找她。

    像丢掉一条狗一样丢掉他。

    ……

    记忆浮光掠影般涌来。时闻心里空荡荡的,不觉得他对自己有多好,也不觉得自己对他有多坏。

    她还被他按着后颈,就呢喃着提出:“如果我希望你别再做多余的事呢?”

    “你是不是永远都学不会说好听话?”霍决静了片刻,轻声道,“你在霍赟面前也这样?”

    “那你呢,你是不是永远都学不会不要自找无趣?明明每次提起他,自己都要生气,为什么偏偏还要提?”

    霍决终于离开她些许,神色晦涩不明,“大概是想让你愧疚。”

    “不怎么管用。”时闻诚实道,“我反而只会对他更愧疚。”

    她的目光像白蔷薇的软刺。这是她天生不可舍弃的一部分。无论是采撷还是抚摸,掌心都会扎刺。

    “我不在乎。”霍决喉结轻轻浮动,放弃了继续争辩。

    “反正最后在你身边的,是我。”

    *

    亚热带城市的夏夜漫漫,季风吹得难以捉摸。

    短短一瞬,骤晴骤阴。夜雨急落,惊得山中鸟飞虫散,游人避也避不过。

    绿荫掩映的隐蔽处,孤零零泊着一辆黑色的车。

    车厢封闭、郁热、潮湿。摇摇晃晃,飘飘荡荡。犹如唯一一只可在暴风雨中渡人的舟。

    血液滚烫地从心脏泵送。皮肤燃起浇不灭的火,又苦,又浓烈。令她忍不住泪意往始作俑者肩上踹一脚,色厉内荏地斥责:“……不许这么重!”

    霍决目光灼亮,身上都是硬邦邦的腱子肉,踢也踢不动。手如镣铐沉沉捏痛她脚踝,冷酷回道:“只有很重,或者没有。”

    他的手上青筋突起,像树的脉络。捂住她口鼻,遮蔽她呼吸,又源源不绝向她输送氧气,支撑她的躯壳与魂灵。

    那串白奇楠念珠随着轻抚的动作向后退,时闻不愿出声,干脆一口咬住他手腕处的刺青。

    胃里蝴蝶飞舞。

    西装垫在身下,花被压烂了。

    她茫然揪他短发。

    灰色雨滴砸在透明的全景天窗上,外面风雨琳琅,亦将车里的人湿淋淋浇透。

    最后一道闪电劈落,白光炸裂,有什么东西冰冰凉凉,不容拒绝地圈到她左腕上。

    随之而来的是掌心的热,与一记绵长的吻。

    时闻轻微失焦地抬眼望。

    翠蕴琛宝,绝代风华。

    ——是当年定下婚约,时家收下的那枚翡翠玉镯。

    霍决不知从哪里将它寻了回来。

    宽大的右手攥紧她,犹如攥着一枚鸟雀脆弱的心脏。念珠与玉镯敲在一处,发出低沉的鸣音。

    “问我。”他嗓音沙哑,高挺的鼻尖带着暧昧的水渍,蹭在她腮颊上。

    时闻低低抽.气,脑子转得很慢,接收与反应都迟钝。

    问什么。

    问了,又有几句真话。

    心里有刺,就算得到答案,也终究会疑心揣测。

    “……不想。”她困倦地别开脸,话都懒说。

    “那就随便讲些敷衍我的废话。”

    霍决细细密密吻她的脸,嗅她的气息,以一种令人战栗的虔诚向她攫取,又居高临下地向她乞求,“说你想我。讨厌我。恨我也好。bb,不要不理我,跟我说说话。”

    仿若吸了一朵乌云入肺,满满涨涨,在胸腔里急急化雨漫溢。

    分明有什么要说的。这一幕,这一刻。

    ——“你利用我。”

    她本能地想要离得远远的,又无可避免地想要控诉。

    ——“你反复无常。”

    ——“扔掉了,又想捡起来。”

    ——“你冷血。”

    ——“模仿别人的爱。”

    ——“假装在乎。假装不在乎。”

    ——“你将人当作可供实验的动物。”

    她分明知道他在伪装。

    知道他没有自责、愧歉,没有道德感,也不受情感的支配。

    她知道他一切行为都是受利益与权力驱使。知道他对自己的占有,是受到荷尔蒙、费洛蒙以及催产素影响所造成的爱的假象。

    她知道他是一个生病的暴.徒。

    但时闻嘴唇嗫嚅着,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只苦涩地在唇齿间咀嚼吐出他的名字。

    “霍决。”

    她指骨发白用力撑在他肩上,不知是要抱紧,还是要推开,“……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雷声远而虚无。

    霍决在闪电的间隙里久久注视着她,表情很驯服,又隐隐带着不受控制的邪气。他将脸靠在她肩膀上,将她嵌进怀里,与她抱得密不可分。

    仿佛他们本应如此。

    本来如此。

    “你丢掉的,我会一样一样帮你找回来。”

    他的叹息沉沉,透过胸腔与骨头传过来,震得她耳指尖都发麻。

    就像五岁时,他们一起手牵手去到城市边缘的黑沙滩看日落。他分明找不到回家的路,但他还是这样对她说:

    ——“It’s time to call it a day and head home.”

    “带你回家,好不好?”

    *

    这是一道注定无法补缺的填空题。

    时闻终究还是没有说“好”。

    夜晚结束,她还是回到她临时租住的公寓里。

    雨反反复复下了又停,舆论持续发酵,时闻看着屏幕上滚动的信息,继续耐心地等。

    那天霍决来找她,她说在“等人”,并非随口搪塞。

    一周后,她终于在一场装置艺术展上,等到了沈歌。

    展馆坐落于港口文化创意园,一座澄澈通透的玻璃建筑,是沈歌名下的产业。

    工作日人流不多,时闻按时赴约,被引入建筑深处。

    白色与阳光消弭了区域与区域之间的阻碍,事实证明,只是视觉如此。

    她走过一道外表瞧不出端倪的安检门,仪器报警般滴滴作响。

    沈歌淡妆素衣,站在一幅画底下看她,向她微笑致意,“抱歉,以防万一。”

    是防备她监听偷录。

    “理解。”时闻十分配合,将随身的双肩包、手机等物件都放到一边,耳环配饰也一并摘下,安然无恙过了第二道检查。

    沈歌款款步向前,请她落座,和气道:“见你一面,真是不容易。”

    时闻假模假式客气一笑。

    沈歌是沈夷吾与第一任亡妻所生,长相端方,气质稳重,年长沈钊近十岁。

    与沈钊这种资质不上不下、被硬拱上去的混子不同。沈歌在生意场上精明强干,颇有手腕,只是碍于沈夷吾男尊女卑的旧观念,能力不怎么受重视。

    “越来越漂亮了。”她没什么高高在上的架子,对待时闻像对邻家妹妹般,态度自然友好,“怪不得周烨寅那小子对你念念不忘,在你身上吃了亏,被Lawrence教训了那么惨一顿,也不敢跟家里坦白。”

    “谢谢。”时闻礼貌道,“虽然听起来不像夸奖。”

    “真心实意。”沈歌坐在对面,姿态落落大方,“不过漂亮于你而言,也不是最值得一提的优点。”

    “听闻你现在在易觉新闻任职?昨夜匆忙翻了几篇你写的报道,读到许多熟悉的事,想来你平日里对沈氏与周氏也是多有关心。反倒是我们惭愧,近几年太过疏忽,都不知道你回了云城。”

    “回来不久,工作调动。”时闻态度不卑不亢,“无名小卒,也不值得什么关心。”

    沈歌亲自沏了一壶红茶,将骨瓷茶杯轻放至她面前,“回来不久,就能赶上这么多新闻?”

    “运气。”时闻倦了场面话,直切主题,“当下最值得关心的新闻还是周氏和沈氏,沈钊在拘留所里情况还好吗?”

    “吃了点苦。”沈歌耐人寻味地笑了笑,“烨寅帮他承担了许多。”

    “称职的表弟。不枉沈氏多年来对周氏的帮衬。”时闻看起来并不意外,“不过证据确凿,旁人再怎么往身上揽罪,沈钊也逃不脱刑事指控。”

    “刑罚能减一点是一点。律师的作用不就是这个么。”沈歌从容道,“重罪到轻罪,轻罪到缓刑,等这段时间公众的热情过去了,后续一切都有可操作的空间。”

    这也是时闻没有第一时间让小胖打110报警的原因。

    沈氏做灰色产业起家,黑白二道均有人脉,就算他们的保护伞沈亚雷已然调离云城,难保不留下余威。

    她先给费诩打电话,是看中费诩初到职不久,派系尚不明显,人品也相对清白可靠。无论刑警支队那边如何行动,缉毒支队都一定会及时赶到,确保小胖可以拍到抓捕现场的照片。

    “也算某种意义上的得心应手。”时闻平静道,“去年从M酒店跳下来的那个小明星,你们不也是这样操作的么?”

    提及此事,沈歌罕见地没有即刻应答,只略挑了挑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对方不接腔,时闻也没有揪着这个话题深究,只瞧不出意味地笑了笑,“不过沈钊出事,我原本还以为你会乐见其成。”

    “何以见得?”沈歌沉着应对,“他再怎么不成器,也是我的血缘弟弟。”

    “在股权和实际控制权面前,谈亲情,不是什么明智选择,也不像你的风格。”

    “我自认不是什么铁石心肠的人。而且沈氏的内部架构,也比外界想象的要稳固许多。”

    “你是指,把你这个执行总裁踢出局也无关紧要——的那种稳固?”

    沈歌诡异地沉默半晌,又笑了,向前倾了倾身体,手掌支着下巴仔细打量她,“这种程度的离间计,恐怕对我不起作用。”

    “无意冒犯。”时闻耸了耸肩,“只是有点意外,没想到一直腥风血雨的异母姐弟,在最该落井下石的时候,反而会选择同舟共济。”

    沈歌摇头笑道:“沈氏受创,于我无益。”

    “沈钊当遗嘱第一顺位,也于你无益。”

    “家父身体还算康健,现在谈这些,为时尚早。”

    不过是粉饰太平的托辞罢了。

    钱在哪里,心就在哪里。这句话适用于世界上所有关系。

    有底蕴的富豪家族最是未雨绸缪。培养接班人,哪个不是早早定下人选。看沈氏现今的集团板块与股权架构,沈夷吾明显要让现任妻子的儿子接班。

    “沈伯伯这重男轻女的思想真该改一改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哪一位更适合挑大梁。”时闻不紧不慢道,“姐姐您这几年这么着急招婿入赘,有了子嗣就又即刻离婚,不就是为了更长久、更稳定地留在沈氏的核心管理层么?结果却被下放到了毫无前景的子公司,早些年那些业绩都成了垫脚的,平白无故给沈钊铺路了。”

    “还是那句。我姓沈,覆巢毁卵,于我无益。”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情况再坏,左右不过换个人掌舵罢了。”

    “时闻,不要做超出自己掌控的事情。”沈歌眼神微变,口吻像一位长辈般,亲切而循循善诱。

    “我知道Lawrence最近与你走得近,也知道你们从前感情深。但我不认为,他会为了你,而放弃沈氏投资49%的股权。就像五年前,他不会为了你,而选择隐瞒许朝诚的行踪,放弃与沈氏的交易。”

    她提醒她:“Lawrence现在根基未稳,前有三房步步紧逼,后有李氏虎视眈眈,犯不得多少错的。”

    “我知道他不会。”时闻面不改色,“他有他的目的。我也从来没有寄希望于他。”

    沈歌意外地抬了抬眼,“你手里还有什么?如果只是这些,不值得你这样莽撞。”

    “这取决于沈夷吾当年,对许叔叔做过什么。”

    “很遗憾,许朝诚早已不在了。”

    “是。”时闻直直看向她,“但故意杀人罪的追诉时效,还没有过。”

    “他的死,警方定性为自杀。”沈歌顿了顿,换了一副更为柔和的腔调,“你要知道,父亲当年心慈手软放了你走,不与你计较,是看在霍赟的份上。”

    “不是看在证据全毁的份上?”时闻不甚领情地笑,“剩我一个,不足为虑,放走便放走了。”

    “他信佛,没有你想的那么心狠,近些年来,也常常为以前做事太绝而后悔。他放你走,一是感念与时叔叔旧时交情。二是霍赟那样的身份,他主动来求,他不可能不答应。”

    沈歌神色如常,语气像威胁般轻轻沉下去,“只是这一次,你要是再犯什么错,可就再没有第二个霍赟,放弃一切来替你求情、带你离开了。”

    时闻冷冷瞧她,没有立即说话。薄薄的肩上承载着玻璃墙外透进来的日光,像一枝沉默而妍丽的野蔷薇。

    沈歌重新端起骨瓷杯,微笑回视她的目光,“说起来,我或许还该叫你一声弟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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