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出人意料·全程偷听
苏烨来的时候,罗千大敞着门正在客房内练字。苏烨支开桃影,拿起罗千写的一幅诗词,惊愕道:“千哥儿这字……”
“是不是似曾相识?”罗千浅笑,“苏烨大人看来,在下的字和金书翰的字相比,有几份相似?”
“几乎一模一样,最少也有九分相似。”苏烨笑了,“南宫公子不愧是金书翰的得意门生。苏烨也是听过公子名字的,坊间评价公子你是心思缜密、温润如玉、风度翩翩。果然名不虚传。”
“原来苏烨大人如此看得起在下,都是因为金伯啊。”罗千似有些沮丧道,“也是,在下的本事都是跟金伯学的。”
“谁说的,我看是青出于蓝。”苏烨伸出手覆在罗千的手背上,“让本人不由心动万分。”
苏烨保养得极好,手指白皙、柔若无骨,罗千笑着抽出手来:“苏烨大人真会开玩笑,我现在可是有主的人。”
苏烨安排的这两间客房,隔音效果实在不好,顾汐知变相采纳了隔墙旁观的建议。罗千的话一出,让他哭笑不得。
“我虽然喜欢美男子,但你还是太嫩了。”苏烨抱着手道大笑,“我又不是桃影那样的小姑娘。”
“……”罗千语塞。
“不过,我是有心邀请你来我这儿,我这缺个能干的操盘手。”苏烨说,“你从金书翰那转到凌王手下谋事,过得不太自在吧?”
“哈哈,也没有……”罗千打着马虎眼,想起刚才苏烨还与顾汐知在一起,“诶,王爷去哪了?”
“我这有些珍藏的草药赠予王爷,让人领着王爷去药房了。”苏烨语气变急迫,“他马上就要回来。不知你因何缘故寄人篱下,但现在有个绝佳机会能让你走,只要配合我提的合作方案便可成行。来我这,待遇绝不会比任何人那里差,这可是你名正言顺离开凌王那的最好机会。”
罗千没接话。
苏烨继续游说:“你到我这来牵头做与朝廷合作的项目,之后接管我的产业,经营回报我俩平分……如果你喜欢,我还可以把桃影赏给你!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就差你点头。”
罗千保持着沉默。苏烨是个厉害角色,不仅情报灵通,还能在如此短的时间洞察到顾汐知和罗千的真实关系。
苏烨的提议,在练字时罗千也想到了,这是既不会打破她与顾汐知之间关系平衡,又能最大限度争取自由的办法。更何况,现在苏烨一定是迫切希望能找到金书翰,而罗千又何尝不是?
即便逻辑再清晰不过,但一笔一划落在纸面上时,她却一点一点动摇了。若不是应顾汐知的要求重新练字,罗千从未想过自己还会去主动掌握新的字体。若没有迷障森林那一场生死劫难,她也不会真实地体会到,即便身处鬼门关,只要坚持下去,便一定会有转机,而这个道理,是顾汐知让她明白的。
那日她丧失了求生意志,归根到底是因为找不出一个不能死的理由,而这个理由,唯有活下去用心寻找,才能发掘。而这,不正是人活一世最值得珍重的意义吗?如今她与顾汐知的关系,还真如她此前所调侃过的那般发展着。“王爷保她一命,她给王爷效力”,这样似乎也不错。
就在这一刻,苏烨向她抛出了橄榄枝。理智立即告诉她,其实她只需要私下跟苏烨达成共识,先继续在凌王那效力,在项目运作过程中一点一点地把自己往外拉,最后获得行动自由是水到渠成,这也是三方共赢。她现在要做的,无非就是先点个头,后面的事彼此心照不宣就好。
然而,类似感激的情绪很快却席卷而来,又占了上风。在迷障森林里,顾汐知醒过来之后还随时面临着毒发危险,却毅然决然带着她这个伤患撑到了走出森林的那一刻。对于顾汐知来说,罗千可能不过是颗棋子,但对于罗千来说,顾汐知却阴差阳错地在她最艰难的时刻,给了她最后的依靠。
战法精妙,攻心之术更是了得,不愧是凌王!
明知顾汐知当时之所以涉险救自己,很可能是他笼络人心的一步棋而已,但罗千却非常受用。本来,她对自己的道德底线没什么要求,可现在想到“背叛”一词,她就感觉异常沉重。
罗千沉默了片刻,隔壁的顾汐知感觉到他自己等待的时间,也已经长到无法忍受了。他此刻异常烦躁。
若罗千反复思量之后答应了苏烨,他会怒不可遏、大失所望。罗千与他相识一场,竟不如那只认识了一天的人。可若等了这么一好会儿,罗千选择拒绝苏烨,他也不会高兴,因为她考虑了很久,说明这是她深思熟虑权衡利弊之后给出的答案,她的选择是由利益最大化的原则所主导的。但是,站在罗千的立场,她凭什么会毫不犹豫地回绝苏烨?而他自己,为何竟在心里产生了类似不舍的念头?!
顾汐知攥紧了手指,骨节分明,青筋毕露。他最痛恨这种不受控制的无力感。他此刻在等的结果,决定权正在罗千手上。“本王难道还缺个门客不成?”
罗千开口了:“你说的,我早就想过了。”
顾汐知的拳头握得更紧。
“苏烨大人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还想继续给凌王效力。”罗千没什么表情,语气也里没什么情绪。感情还是打败了她的理智,她可能以后会后悔,但她现在说的是心里话。
“都怪我给的时间太少了,千哥儿别忙着拒绝,多考虑考虑再给我答复呀。”苏烨笑着说。
顾汐知没想到,亲耳听到罗千的这个答案,还是让他还是默默开心了一把,刚才心理堵着的那口气也顺了。随后,罗千的声音又响起来。
“哈哈哈哈,来日方长……听起来,苏烨大人是同意参与朝廷集资了?时间宝贵,我们不如协商下具体合作方案,尽早禀报王爷。”罗千微微一笑,“双方合作一段时间后,您若还认可在下,也可择时向王爷提出招揽之意。若王爷准许,在下自然乐意为苏烨大人做事。”
顾汐知听着罗千的话,眉头一会儿紧一会儿松,但最后紧锁的眉头还是舒展开来。她把话说得滴水不漏,借着凌王的威严把苏烨再给她私下抛橄榄枝的路堵死了,还表达了自己对王爷的尊重和忠诚,又不至影响双方合作,依然给双方的关系留了个后路。
顾汐知怀疑,罗千可能早已猜到苏烨会跟自己提要人的事,罗千也许亦猜到他在等她的答案,因此,她才会有如此严丝合缝的回答。但,顾汐知心里还是不知不觉地泛起了一丝喜悦。
“再问你一个问题,若现在招揽你的是金书翰,你还会拒绝吗?”苏烨道。
“苏烨大人的假设绝无可能发生。现在金书翰都已经人间蒸发了。”罗千说,“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如果。如果金书翰不效忠暝月会,苏烨大人就是我师娘了。如果苏烨大人已经是我师娘了,定会遭受暝月会这场动乱影响,怎可能像现在这么逍遥?”
苏烨一怔,抬起衣袖掩着嘴笑了起来:“话说,金书翰都是怎么跟你描述我的?”
“并没有。”罗千摊开手,“金书翰从来都说自己是孤家寡人。”
苏烨的脸色一下阴沉下去:“那你是怎么知道……”
“金书翰的字体真是一言难尽,谁没事想着要临摹他的字啊!我当年也是被半强迫的……临摹也就罢了,还专门挑情诗来写,如此一看,你们之间的关系不是明摆着的吗?”罗千从袖里拿出两张叠起来的皱巴巴的纸,一张是此前下人撕掉的对联,一张是苏烨自己揉搓后扔掉的废纸。
“苏烨大人纵横商场多年,但您是女子的事,几乎无人知晓,这本身就很奇怪。苏烨大人和金书翰各自割据南北商界,若不是提前商量好的,那恐怕便是彼此的默契。苏烨大人近些年在商界横空出世,金书翰定是帮了不少忙吧?金书翰是那种无利不起早的人,除了那层关系,他没有理由帮人帮到如此地步……现在想来,大半是出于愧疚。”
“……”苏烨恨恨道,“他为了暝月会不肯娶我,六年前我们就恩断义绝了。”
“这世上也没几个人知道苏烨大人隐居之处,也许您的位置信息,还是金书翰给王爷的。”罗千温言,“您为何不问问王爷,是不是已经找到金书翰了?”
“你既早有此猜测,为何不问?你不也想找到他吗?”苏烨反问。
“旁敲侧击问过,没问出来。”罗千心想,之前还愁找不到借口再问,你作为金书翰的旧情人亲自去问,岂不更顺理成章?以顾汐知的城府,自己若急切地想去联系老东家,不知会不会怀疑她又在打什么小算盘。
“王爷若不打算让在下知晓,在下便先不问。”罗千的回答充分展现出了她作为门客对主子的关注和敬重,也在苏烨面前,再次表明了自己对顾汐知的忠心。
顾汐知就在墙壁的另一边听着。呵,罗千还真是在他身上花了不少心思。但他嘴角的弧度还是不自觉地上扬起来。
“我既想问,又不敢问。若他依然不愿见我,我这岂不是自讨苦吃?!”苏烨怨念。
“苏烨大人在商场上长袖善舞,证明了您是位非常有魅力的女子,只是在感情上一时受挫而已,这一世总会遇到真命天子。那人若不是金书翰,肯定还有其他人。”罗千连忙说,然而她的安慰似乎没什么用,苏烨一脸不屑。
趁着周围没别人,罗千清了清嗓子,认真讨教道:“苏烨大人,您已经是富甲一方、后宫无数了,现在还会为情所困吗?”她很好奇,像苏烨这样的富婆,那些男人到底是图她的钱还是爱她的人,真的那么重要吗?钱多到花不完,逍遥快活不就好了?
“我就说你太嫩。人的欲望是无穷的,但又是永远无法完全满足的。”苏烨摆出促膝长谈的姿态,“当你跟很多人玩过以后,你又会渴望‘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嗯,就是这样”。苏烨想了想:“这样说来,我也不亏,毕竟我的经历得比寻常女子丰富些。”
“……前辈威武,在下望尘不及。”
顾汐知扶额,这两人本来谈的是合作的事,现在话题竟偏到了后宫的方向。二人作为女子,敞开谈这些,难道就毫无羞耻之心?罗千的脑子里,平时都装着什么呢?
“哈,哈,哈。”苏烨忽然大笑三声,她凑近罗千,“我刚才一直观察,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原来你是女扮男装!”
“……”
随即,苏烨的表情变得有些狰狞。“六年前我一离开,他转头就找了个小姑娘在身边伺候。我还奇怪呢,才几年功夫,南宫诺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怎么就爬到少东家的位置上来了?”
她一拂身侧墙上的浮雕,一个铁丝网随即从屋顶落下,把罗千整个人缠了起来。
“凭什么?!”苏烨激动了。
“苏烨大人,冷静!金伯不知道我是女子呀!”罗千忙说。
“他是何人,怎会不知?”苏烨怒喝起来,“金书翰从不用女子。我认识她时也是女扮男装,他第一天就知道了。”
此时,好像有“轰”的一声雷鸣在罗千脑中响起。这几年,原来犯傻的是她自己而已,不是她装得好,而是金书翰演得更好!
“我和金伯绝无男女之情!他为了苏烨大人的安危,刻意隔绝了您与暝月会的关系,宁愿忍痛割爱。可是,他对我就不是如此了,结果把我全家都推进了火坑,我真是被坑惨了。”罗千无奈。
“住嘴,不许你这样说他!你还有没有良心?他对你的栽培有多用心,我也是有耳闻的。”苏烨反而急了。
“我早就不怨他了,现在更多的是感激。若没有他的栽培,我今日也就没资格给王爷效力。”罗千忙说道。
“虚伪!你给王爷效力,到底是你心甘情愿还是迫于无奈?是死心塌地还是另有所图?你这样的人,获取了凌王的信任之后,会不会反手害他?恐怕凌王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才不信任你。”苏烨冷哼。
“我与王爷因何结缘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有用,并且没有害他之心。”罗千笑了起来,“苏烨大人,你这是挑拨离间?”
苏烨语塞。
罗千转头又劝:“苏烨大人对前尘旧事念念不忘,难道对未来就没有其他期待了吗?我对未来可是有向往的。与苏烨大人相识,本来就是个意外之喜。”
罗千刚刚就在猜测,苏烨是因为嫉妒而处于气头上,所以才给她来个了下马威,但不会真的把自己怎么样,否则,也不好和凌王交待。
本来,顾汐知听到了这边的动静后,想赶过去为罗千解困,转念一想,苏烨本就知道自己就在隔壁,罗千也不是等闲之辈,还是放她们自己解决吧。
听她们对话,意外的挺有意思。
“我们不去管男人的事,就说说自己好不好?”铁丝网勒得罗千那伤腿生疼,她还是笑着说,“巧了,我发现咱俩有个共同的爱好,都热衷收集与前世今生和时空穿越有关的资料,不过您收集得更全,还有英文版的。”
“你?!”苏烨的脸色不要变得太快。
“我们会不会都来自同一个地方?但那个地方我们可能永远都回不去了。”罗千眨眨眼睛。
“一切尽在不言中。”苏烨一拂机关,给罗千松了绑,笑道,“怪不得我对你,一直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罗千对苏烨的另一个疑问得到了解答。苏烨并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她承认了。
这个时代的女子即便再大胆开放,绝不会明目张胆地“一妻多夫”,而且还坦然用钱来砸。苏烨近年来把金融杠杆玩得飞起,那些高级的财技搁在当今过于超前,定不是金书翰教的。巴洛克风格建筑和英文书籍,实在过于洋气和另类。而英文书籍的内容,则直接揭示了苏烨身份的秘密。能跨洋搜集到这些材料,她也是真够神通广大!
种种迹象指向一个结论:苏烨和她一样,都是从现代穿越过来的。
“年轻真好啊!”苏烨拍拍罗千的肩膀,“王爷该回来了。若我是王爷,有你这样一位得力帮手,一定在心里偷着乐。”
苏烨的反应让罗千很快意识到,顾汐知可能早就回来了,而且他听到了她们的对话,也不知听了多少。
本来苏烨确实有意拉拢罗千,一再离间她和顾汐知的关系,一波三折的谈话结束后,苏烨竟对罗千生出了惺惺相惜的感觉。她从来没有遇到像罗千这样的人,毕竟她们本来就不属于这个时空。所以,她选择放水,转过头来提醒罗千。
这下罗千既忐忑,又哭笑不得。
我刚才应该没讲错什么话吧?!她思忖一番,定了定心神。她其实还有很多疑问,比如苏烨是怎么穿过来的,尝试过哪些穿回去的法子,她们还有没有其他同伴等等……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以后有的是机会问。
仅因寥寥几句话,苏烨对罗千的态度便发生了大逆转,顾汐知甚是纳闷。二人后来的对话,他其实没听明白,还真是两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女人!不过那只是旁枝末节,不影响正事。
罗千随苏烨往门外走,苏烨忽然问她:“王爷知道你是女子了吧?”
罗千愣住了,她住进凌王府时就猜测顾汐知大概率是知情的,但他对此不露声色,因此罗千也就自欺欺人地当他不知情,她自己也不甚在意。现在她开始纠结了,从迷障森林出来后,所有人都已知晓她是女子身份,如今她又亲口对外人承认了。于情于理,她都应该跟顾汐知当面解释说明一下。
可一旦坦白,联想到之前某些看似越界的行为,那谨言关于她对王爷有“非分之想”的揣测,是不是就坐实了?那她以后,要以何种面目与顾汐知相处啊?!
苏烨啊苏烨,你就是故意设计让我亲口承认给顾汐知听到,其实是为了看我的好戏吧?真是只绝不吃亏的老狐狸!跟金书翰如出一辙。
“知不知道不重要,还是那句话,重要的是我有用。”罗千对自己酝酿过的回答颇为满意。凌王不留无用之人,做大事者不拘小节,真实性别是男是女又有多重要呢?何况顾汐知本来肯定是这样想的。
这话,顾汐知自然是听到了,话虽不假,但不知何时起,对于罗千的女子身份,他无来由地有些在意起来。
她是第一个跟他打赌的女子,第一个陪他喝酒的女子,第一个与他同乘的女子,他第一个背过的女子。“原来她是这样看我的。”顾汐知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