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不去。

    27岁之前,乔浅浅的梦想是买一套房子。

    为此,她认真学习,努力上班,从大学兼职到毕业工作,不敢在吃穿用度上花钱,终于攒够首付,贷款买到一套新房。

    然而,房子烂尾。

    在她27岁背上房贷后。

    烂尾!

    乔浅浅穿着职业装头扎低马尾,踩着高跟鞋站在烂尾楼前,透过金丝眼镜观察情况。

    空无一人。

    尘埃四处弥散,挡住阳光的照射,给周围蒙上一片灰白。

    两小时前她刚谈好项目,期待着从主管再升一职,就被同事告知翠色豪庭烂尾。

    翠色豪庭是之前最热的楼盘,她买的房在里面。现在烂尾,意味着她血本无归,还会负债累累!

    乔浅浅皱眉看着这栋高楼。

    进出通道没有铺完,三人粗的管道横在楼道口,下面是几米深的大坑。

    路很难走。

    她脱掉高跟鞋,冒着掉下去的危险从管道往里爬,一点点挪着。

    楼里电梯没有运行,走廊和楼梯的瓷砖没有铺,到处都是灰尘。

    乔浅浅被呛得咳嗽。

    房子在8栋8楼的802,销售说寓意好,很多人排着队争抢,买到就是赚到。她当时也觉得不错,一天之内交齐首付。

    谁会知道,人生无常。

    乔浅浅一路走楼梯上去,等到房前,脚底已经被碎石子磨出血。

    顾不得疼,径直开门。

    房子108平米,标准的三室两厅两卫,坐北朝南。在这座城市,算不上最好,也属于中上游。

    可惜……

    因为烂尾,房间的门没有装,窗户装了一半,阳台的栏杆摇摇晃晃,灰尘粉末齐齐飞舞。

    房子根本不能住人,还要还贷款……

    乔浅浅很绝望。

    几天的时间,她找律师,找银行,找工商局,寻求解决方法。

    律师说这种情况能起诉开发商,但要钱回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银行说非常同情乔女士的遭遇,但不按时还贷会考虑起诉。

    工商局说正在全力追寻开发商,请耐心等候……

    总的来说,没有办法。

    乔浅浅崩溃,没去上班,不敢告诉老家的母亲,整天待在烂尾楼,不吃不喝,以泪洗面……

    她27岁,刚升职为设计部部门主管,通过大学四年的兼职和毕业后五年没日没夜的工作,才在三线城市攒够首付。

    本来是大喜事,可突然之间新房变幻影,债台高筑!

    乔浅浅怀疑,这么多年来的努力奋斗,到底是为什么?

    努力真的会有收获吗?

    她像只困兽,挣脱着信仰的牢笼,不知过了多久,晕倒在烂尾楼里。

    ……

    “叮铃铃,叮铃铃……”

    刺耳的铃声传遍翠色豪庭,半晌,才被蓬头垢面的女人摁掉。

    “喂……”

    乔浅浅浑身无力,骨头像要散架,脑袋里也“嗡嗡嗡”地响。

    “乔主管吗?你快回来吧!总监发了好大的火,说你再不回来工作就干脆别来了!你也知道,你是这个单子的总负责人,你不出现我们根本不能开展工作……”

    手机对面噼里啪啦说一堆,乔浅浅直皱眉,好久才反应过来。

    她想起手头的项目,顾不上身体难受,嘶哑着声音答应下来,缓缓站起,可还没走几步,猛地被高低不平的水泥地绊倒。

    两条腿摔得青一块紫一块,手心破皮,鲜血直流,头发也散开遮挡视线。

    这种状态根本不能去公司……

    额头又开始发烫,身体使不上力,乔浅浅干脆放弃挣扎瘫倒在地,再次迷迷糊糊地晕过去。

    ……

    【工作没了……】

    等醒来,天彻底黑透,毛坯房里只有手机上的点点光亮。

    屏幕上写着这几个字。

    是同事发来的,估计因为她没能赶去公司,被总监开了。

    乔浅浅没反应过来,情绪不大,只觉得肚子饿,顺手打开外卖页面点餐。

    吃饱喝足猛地清醒,失业,存款全无,房子烂尾,要还房贷,要交房租……

    她的人生怎么变成这样?

    正值晚春,寒风刺骨,夜里凉得像塞着冰块。

    乔浅浅抱膝坐在阳台一角盯着天空。

    ——只有一团漆黑。

    电话铃声叫起来,她低头看——妈。身体猛地一抖,抬手将手机调成静音。

    立马,八九条六十秒语音。

    等铃声停下,最后一条信息显示在锁屏壁纸的最上面,是文字。

    【浅浅,你怎么不接电话也不回语音,你的生……】

    后面的字被隐藏。

    乔浅浅紧盯着没敢点开,等光亮熄灭,才舒口气。

    长夜漫漫,睁眼到天明。

    ……

    “不是,叶慕归,你怎么这么惨?这个作者怎么写的文?怎么能让人越努力越倒霉?就因为你是反派不是男主吗?”

    “年少轻狂霍启廷,哈,你丫的间接害死叶慕归他妈,一句年少轻狂就可以盖过,男主就这么厉害?”

    “啊啊啊,气死我了,我逃避现实看个小说,还被创得体无完肤?用得着对反派写这么现实向吗?”

    “不行,要气死了,长评走起!!!”

    凌晨三点,天边还蒙着一层黑布,烂尾楼里却传出阵阵嚎叫。

    手机闪着微弱的光,光反射在乔浅浅的金丝眼镜,映照出她吊到苹果肌的黑眼圈。

    乔浅浅冻得嘴唇发紫,双手僵硬地捧着手机,扯出一抹狰狞的笑,眸中闪着诡异的光。

    “创我?创我?长评避雷!”

    指尖在屏幕上飞舞,她来来回回踱步,字斟句酌,走累了,余光瞟到一旁的栏杆,自然地靠上去。

    点击发送的同时,感受到栏杆的摇晃,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随着栏杆一同降落。

    这是八楼。

    坠落的心声被呼呼的风掩盖。

    “啪”地一声,眼看着长评发了,眼看着乔浅浅人没了。

    惨。

    明天同城新闻的头条不会是她吧?

    标题都想好了。

    ——《27岁女子误买烂尾楼,跳楼轻生》?

    乔浅浅嘴角流着血丝,痒痒的,身体像是被四分五裂,强烈的痛感盖过这丝痒意,却还有心情胡思乱想。

    其实,这样也好,解脱。

    可要是早知道,她该接电话的;要是早知道,她该听语音的;要是早知道,她该把那条文字信息点开的……

    浅浅,你的生……

    是要说生活还是生日?

    是你的生活为什么过成这样?还是你的生日快到了,打算怎么过?

    闭眼前,乔浅浅无力地扯着嘴角,眼中的一颗泪滚入尘嚣,朦胧之间,似乎看到一片强光。

    ……

    暖和,有点热。

    身体的感觉回归,原来地狱不冷啊?

    对比烂尾楼的阴冷,乔浅浅更喜欢这里。

    睁开眼,猛地被暖红的强光刺激,泪水止不住上涌,她连忙闭眼伸手遮挡。

    这光,像是阳光。

    乔浅浅回味着,眼睛睁开一条缝,点点暖光跳入眼帘。手张开,光晕变大,映红指尖的边缘。

    她在人间?

    没死?

    蓦地,心里升起一丝感动,乔浅浅才明白自己也是热爱生命的。

    “乔诗雨?”

    旁边一道男声响起,带着点桀骜和不满,像是要发火的前兆。

    还好不是喊她。

    乔浅浅偷偷庆幸,随意地抬头,猛地撞进一双深井般的眸子。

    幽深,冷漠,戒备。

    像小兽。

    像不久前的她。

    眸子的主人站在巷子深处,被几个男孩包围,十七八岁,身材清瘦,穿着褪色泛黄的蓝白校服,纽扣被系到最高一颗。

    他皮肤白皙,唇色浅淡,面无表情,只有微抿的薄唇透露着一丝情绪。

    不耐烦。

    像被熊孩子缠上的不耐烦。

    乔浅浅好笑,明明这男生似乎被霸凌,处于劣势。她却感觉,对方鄙视着周围一圈的人。

    “乔诗雨,看哪呢?看这边!”

    移开目光,顺着声音望去,乔浅浅才发现之前的男声竟然是在喊她。

    高高瘦瘦的大男孩,一条腿站立一条腿弯曲,鞋底踩墙,身体斜靠着,头顶的几撮头发直直地顶着天。

    说实话,欠揍。

    见她看过来,男孩挑眉:“你怎么在这?”

    叫错人名字就算了,还自来熟?

    乔浅浅撇嘴,打算扭头离开。她一堆糟心事,不想管高中生的打打闹闹。

    “霍哥,接下来怎么做?”

    突然,有人大声问。

    一声霍哥止住乔浅浅的脚步。

    她重新看向牛气冲天的男孩,小声试探:“霍启廷?”

    “干嘛?”

    真的是霍启廷,那本小说的男主!

    那被围起来的男生?

    乔浅浅又朝巷子深处望去。

    男生依旧站在原地,见她看过来,只懒懒地抬一下眼皮。

    他是反派叶慕归?

    所以她,穿进小说了?

    她穿书了!

    这什么魔幻的世界啊?!

    乔浅浅如遭雷劈,目光呆滞地转头问霍启廷:“你刚才叫我乔诗雨?”

    乔诗雨是小说中的炮灰,从始至终活在别人口中,没有正式出场。

    ——成绩上的千年老二,老师眼里的好学生,家长嘴里的别人家孩子。

    跟着年级第一叶慕归出现过几次,也是为展现反派的学神人设。

    一点存在感都没有。

    还没有结局!!!

    乔浅浅能记得,都是因为两人一个姓。

    现在,她穿到千年老二的学霸身上,很快就会暴露吧?

    扯出一抹尴尬的笑,乔浅浅还有点好奇,文中没说乔诗雨和男主认识啊?难不成有隐藏剧情?

    “不然叫你乔大小姐?”

    霍启廷说话异常刺耳:“呦,乖乖女大小姐的司机到了,还不回家?”

    说着,目光跳过她,点头示意:“王叔。”

    乔浅浅跟着转头。

    “霍小少爷。”

    来人四五十岁,头发稀疏,但西装革履,笑容和蔼,先回应霍启廷,接着看向她,顺手接过她身边的拉杆书包,做个请的动作。

    “小姐,可以回家了。”

    乔浅浅顺着他的手望过去。

    ——加长林肯!!!

    她家这么有钱的吗?

    不对,乔诗雨家这么有钱的吗?

    “我,我……”实在是激动,乔浅浅目光炯炯,有点结巴。

    “嗤!”

    鄙视的眼神像是能把人穿透。

    乔浅浅咬牙。

    男主这么恶劣,难怪女主前期喜欢反派都不喜欢他。

    她一冲动,就想强出头搞砸霍启廷的霸凌,扭头对着王叔微笑:“好,不过我今天想邀请一位同学去家里玩。”

    “小姐想邀请谁?”

    乔浅浅转身,望进巷子深处那双幽暗冷漠的眸子,伸出一根手指,朗朗道。

    “叶慕归。”

    听到自己的名字,叶慕归的目光中带上几分探究,审视着对方。

    初夏,阳光明媚,少女站在小巷之外,周身被红晕包围,白嫩的指尖微微泛红,稍稍抬起的下巴小巧倨傲。

    手指着他,眼神瞥过霍启廷,行为像是助人为乐,可动作却在告诉他,自己只是这群富二代之间争夺意气的彩头。

    物品……更准确来说——是玩物。

    “我不去。”

    叶慕归冷声说着,防备的眼神似乎能看穿一切。

    为什么不去?

    众人疑惑,只有乔浅浅明白且心虚。

    乔浅浅承认刚才目的不纯,但也确实想帮忙,毕竟她从未觉得叶慕归作为反派有什么错。

    是男主先拦住他,是男主先霸凌他,也是男主间接害死他妈妈。

    他努力奋斗,用白手起家的资本打压男主的公司,为母报仇。

    有什么错?

    他的错只是被设定为反派,没有主角光环。

    想到这些,乔浅浅的眼神真诚许多,向王叔解释。

    “那是我的同学,每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我很佩服,希望他可以去家里教我几道题。”

    她声音清脆,语速缓慢,像是盛夏里的一徐微风。

    叶慕归愣住,黑沉沉古井的眸子泛起一丝涟漪。

    他本以为他的努力,他的成绩,他的骄傲在这些二世祖眼里微乎其微。

    原来,也会被看到。

    “呵,书呆子!”

    褪去震惊,霍启廷又开始冷嘲热讽。

    乔浅浅无语,下意识脱口而出:“总比地主家的傻儿子好!”

    “噗嗤哈哈哈……”

    小弟们的嘲笑声此起彼伏,就连王叔都被逗得忍俊不禁。

    叶慕归的嘴角也微微翘起。

    霍启廷瞪着几个大笑的小弟,等到他们憋着笑安静下来才转头,冷眼看她。

    “地主家的傻儿子?”

    乔浅浅说完就后悔,这句话她都没想过,却像是身体的本能反应一般,很顺口就说出来。

    难不成原主总这么想这么说,形成肌肉记忆了?!

    嗯……

    但是说实话,很贴切。

    乔诗雨不愧是学霸。

    想着,她瑟缩一秒,便又毫不畏惧地瞪回去。

    “对。”

    霍启廷气炸了,也开口讽刺:“千年老二这么厉害,也没见人第一愿意搭理你!”

    那么乔诗雨千年老二的外号就是你丫开始的吧?

    我去!

    “刚才不愿意不代表现在不愿意!”

    她不认输反驳着,话落,期待地望向叶慕归:“你能答应我吗?”

    答应啊!

    这不止是为我解围,也是在给你解困!

    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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