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盒

    晏亭梨讨得了安神香,又问了妙元大师一些养身的法子,这才坐上了回宫的马车。

    马车停在宫门前,松云撩开锦帘,对着沈兰御的护卫道:“送到这里便是,小兄弟辛苦了,去买壶热酒暖暖身吧。”

    说着便笑往他手里放了块赏银。

    护卫愣了一下,倒也没有推辞,恭敬地告了退。

    松云放下车帘,道:“殿下,下次出宫还是得带上侍卫。光靠车夫和奴婢可不够。”

    晏亭梨闻言点点头,又想起来:“京中不是一直太平得很,怎还会有逃贼?”

    若不是今日遇上沈兰御,她还真不知晓。

    松云压低了声,“殿下忘了?京安司副使两月前便换了徐大人。”

    晏亭梨思索片刻,这才想起来这桩久远的往事。

    皇帝这些年偏宠淑贵妃,连带着也重用淑贵妃的母家徐家。

    徐阳便是淑贵妃的侄儿,两月前被提为京安司副使。

    本也算不得是很重要的官职,且京安司自有一套治法,不至于换了个副使便能出岔子。

    松云低声道:“听说是徐副使吃了酒,亲自带人去抓江湖贼盗,手下轻敌了没抓成。”

    “……”

    晏亭梨蹙起眉,很轻地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回到宫里,晏亭梨先是去了凤宁宫。

    正是午时,恰好碰上皇后用午膳,晏亭梨便也留了下来。

    皇后见她来了也高兴,命人端上一盏甜羹。

    晏亭梨让松云把东西给了皇后宫里的人,这才道:“妙元大师说冬日虽寒,气却清净。母后闲时不如去花园里走一走,养一养气神也好。”

    皇后闻言却道:“那不如办个赏梅宴?宫中梅花现下开得正好,请各家女眷来热闹一番,宫中也消消冷气。”

    晏亭梨抬起头,露出一个有几分狡黠的笑来,“那可要多请些姑娘家,也同我多逛逛园子才好。”

    皇后被她逗得抚掌,两人相视着笑了起来。

    ——

    第二日起得晚了些,晏亭梨还在用早膳,松云进门来报。

    “殿下,沈相派人送了香盒来。”

    晏亭梨回头看去,竟是有两盒。

    她细细闻了闻,香盒里的分量不少,闻起来比沈兰御身上的更厚一些。

    “好似这一盒里,霜梨花的味道更浓一些。”晏亭梨对制香不算精通,鼻子却灵。

    松云笑道:“正是,沈相的人说,这一盒里,沈相多配了些霜梨花,味道更清雅。公主若不喜欢,另一盒便是原本的配方。”

    晏亭梨的鼻尖盈满了雪檀霜梨香。

    “这沈兰御,到底是何等玲珑心。”晏亭梨不由得道。

    她的确更喜欢霜梨花味浓的这一盒。

    松云将香盒放到香案上,也附和道:“难怪沈相如此得陛下信重。”

    她这样说,晏亭梨却想起来,前世沈兰御曾被父皇罚跪在御书宫前,跪了一天。

    一朝丞相,这算是很打杀他的脸面了。

    没有人知道缘由,没过多久沈兰御便被派去黎洲治水了。

    晏亭梨至今也不知道。

    她没有再多想,只道:“看来我也得回送个什么给他才好。”

    ——

    皇后向来是言出快行,两日后,宫中的赏梅宴便已办了起来。

    晨起时下了阵雪,待到晏亭梨睡醒后倒是停了。

    晏亭梨坐在妆台前,任松香替她梳妆。

    松云取了一套菘蓝色的衣裙来,晏亭梨看了一眼,“取那套新裁的吧。”

    发髻梳了双环玉,缀上悬珠金步摇,鬓边簪了仿成梅花模样的发钗。

    衫袖上用金线绣了大片的缠枝花,华贵雅致,桃夭色的裙裳衬得容色更胜玉雪。

    山眉秋眸,琼貌桃唇,动时髻上玉环映光,盈盈生辉。

    这身装扮颇合赏梅之意。

    晏亭梨披上雪白的披风,这才领着松云和松香去了梅园。

    梅园席上已坐了不少女眷,见了她都站起来行礼。

    晏亭梨回见了一礼,这才到皇后面前请安。

    晏亭梨入座后没多久便开了宴,众人三五成行,都随意行走,在园中赏梅谈笑。

    满园的香衣云鬓,明颜姝丽。

    晨间下的那场雪落得正好,雪覆在红梅枝上,添了几分素雅清魄。

    晏亭梨起身同几个世家小姐一同往梅园深处走去。

    少女们都爱俏,有人问起谁谁用的香粉是哪家妆楼的,便能说起不少话。

    晏亭梨也时不时搭几句,走到途中,便忽而停了步子。

    贵女们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不远处站着个杏色衫裙的少女,身薄纤立,侧对着她们,看着一枝梅花出了神。

    晏亭梨看着她,弯了眼眉,“苏小姐。”

    少女闻声回头,愣在了原地。

    少女算不得一眼惊艳,却是很清美秀丽的容貌,一双杏眼明净澄澈。

    苏越窈眨了眨眼,才反应过来见礼。“云容殿下安。沈小姐安,李小姐安……”

    晏亭梨含笑偏头,“前边有几树平州梅,苏小姐要不要一同去看看?”

    她对苏越窈的善意来得莫名又直接,几家贵女相视一眼,面上笑意却不变。

    兵部尚书家的沈小姐上前去牵了她,笑道:“妹妹生分了呀。今日宴会,独自赏梅虽雅,众行却更有趣不是?”

    苏越窈的父亲不过五品官,往日大世家的贵女们聚会轮不到她,忽而被拉了进来,一时有些腼腆无措。

    晏亭梨笑盈盈道:“越窈妹妹的裙裳是浮金锦制的吧。你的祖家可是在青州?青州的浮金锦做得精美,母后也很喜欢。”

    苏越窈的身上顿时聚了不少目光,贵女们都夸她穿得好看,又问起青州最好的绣坊是哪一家,能否运到京城。

    苏越窈从未被这么多女孩儿拥着说话,很不能适应,脸都红了起来,却还是很认真地回答着每一个问题。

    晏亭梨听着身后的声音,没有回头,笑得却很愉悦。

    前世她和苏越窈是在春朝宴上相识的,苏越窈为人温善,同她却格外投契。

    也是后来,她才知道苏越窈恋慕晏景清,两年有余。

    家世差得太大,她几乎不可能当晏景清的太子妃,甚至连做良娣都需被挑择三轮。

    宫变时满京动荡,苏家为讨得梁王的好,将苏越窈嫁给了梁王妃的母家。

    苏越窈被送出京城前,只送来最后一封信笺。

    “愿君长健。”

    是写给晏亭梨的,也是写给晏景清的。

    晏景清终生都不会知道,有个姑娘在花信正好的年华,恋慕了他许久。

    晏亭梨知道。

    她想,家世相差又如何呢。

    前世晏景清被梁王囚于幽宫,沈家嫡女早已被内定了太子妃,沈家位高权重,却毫无作为。

    或许是慎重,或许是无动于衷。

    她死得早,也不得而知。

    总之,晏亭梨想和这个姑娘,再做一次好友。

    一起赏过了平州梅,晏亭梨领着她们回席上饮酒暖身时,苏越窈已经能够和她们聊得和畅了。

    这场宴会说是为了热闹一番,其实也是因着晏景清年岁渐长,又是储君,后院却至今空悬。

    皇后也有些耐不住了。

    众人大都心知肚明,整场宴会下来和乐欢畅,各家女儿俱是端庄识礼。

    但晏亭梨见皇后的神情,便知她还没有看到合眼的贵女。

    这种事,也不能急于一时。

    宴会差不多快结束时,晏亭梨便起身告了退。

    带着松云松香慢悠悠地走出梅园,刚走回棠梨宫里,便有东宫的宫侍求见。

    晏亭梨听了宫侍的通传,忽而有几分不好的预感,将人叫了进来。

    东宫宫侍恭敬地禀道:“殿下,太子殿下传问近日的书文可抄好了?若殿下抄好了,便由奴婢取回东宫。”

    晏亭梨沉默了片刻,“你回去问皇兄,抄了一半行不行?”

    东宫的宫侍回去了。

    东宫的宫侍又来了,这次来的是晏景清的贴身宫侍。

    他恭敬又平静地对晏亭梨行礼道:“太子殿下方才同陛下议事,谈及公主多年缺习。如今年岁渐长,不可荒废了学业。

    陛下有意为公主请一位先生,教授公主习字读书。近日便会定下人选。

    殿下请公主勤读勉学,以免课中辛劳。”

    晏亭梨沉默着垮了脸。

    秀气的眉拧了起来。

    她从出生起便体虚,多年调养,仍是时不时便有个头疼脑热。

    宫里的皇子公主们都在宫学里上课时,她要么躺在床上喝汤药,要么窝在被里等太医,总之是常常缺课。

    皇后怜她年幼体弱,并未苛求她的课业,倒也叫她混到了如今。

    以至于多年下来,她的书文词赋样样都不精通。

    晏景清看不过眼,交代她每月抄几篇书,她也没练出什么好字。

    体虚是真的,不爱学也是真的。

    晏亭梨感觉自己的头有点疼。

    她扶着额头,“松云,松香,我是不是在梦里?”

    松云怜惜地看着她:“殿下,您没有做梦,也没有听错。您要习书了。”

    晏亭梨:“……”

    还没等到皇帝口谕的晏亭梨以为,父皇心血来潮,为她请先生补上这多年缺的课业,便已经够她好受的了。

    待她等到了父皇的口谕,知晓了定下的先生是何人时,她才知道自己还有得受的。

    接到口谕的第二日,晏亭梨拥着氅衣,捧着暖手炉,站在沈兰御的书院门前,在微雪天中陷入了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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