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章

    悬崖之深,不可测。

    下坠时呼啸而来地风,带动袍带猎猎作响,危长瀛低眸看着她,眼角处狠狠抽动了一下。

    怀中少女小脸糊满了泥血,面颊不知塞了什么,鼓起了两个圆包。大而微挑的狐眸,满含愤恨清润晶亮,横躺在他怀中,双手掐着他脖颈,神色凶恶。

    他低眸仔细端详着她眉目,声音低沉:“小阿九若不为为师挡下那两掌,为师本可杀她。”

    容歌掐住他脖颈的手掌,开始发抖。

    这黑心黑肺的活阎罗,果然不是个人,她竟以为他会死。

    关心则乱。

    她心觉讽刺,颓然松开了手掌。

    他便也移开了视线:“可那样,我也会死。”

    容歌略感惊讶抬起眸,他竟自称“我”而非本尊。

    下坠的风声,鼓噪地冲入耳畔。

    绝壁两侧长满了湿滑的青苔,脚下是不知何时才是尽头的深渊。

    她被他抱在怀中,好奇问:“你也会怕死吗?”

    似危长瀛这样的人,她翻看青史也仅见过寥寥几人。

    允文,他纵横捭阖间,击溃老妖婆阴谋。让天下五分之国,四国臣服大懿,造就天下大一统。凡人之身被尊圣人,天亦敬他三分。

    允武,当年觅国大军兵临京师,他以一身重伤退去二十万大军。不过两年转守为攻,打入大觅,屠尽皇族,扶持自己弟子为帝。迫其余三国闻风丧胆,自愿臣服尊大懿为宗主国。

    他微垂了眉目,低沉的声音被风吹得很是悠远:“生者无谁可得不死,为师亦是凡人,也有归期已至时,却非现在。”

    容歌观着他悲悯低垂的眉目,心底难免有触动。

    他不爱任何一国热土,于他而言谁是天子,谁坐江山都可。只要天子爱民如子,他可代天子开疆扩土,为他打造一统盛世。

    立德、立言、立功,方为圣。

    圣者论迹不论心,以治天下为事者也,心有大爱故而无私情。

    容歌认为,至少自己做过一段时日的好人,也算与他是同道之人。

    想到小夫子,她不顾重伤微一提气,自他双臂脱身拍出腰间清鸿剑,立在下坠地空中。

    沉声道:“老道士放心,有本殿在,定护你周全。那恶毒的白衣女若敢再来,本殿定斩下她头颅。”

    悲悯低垂的眸,微一掀起,沉寂的黑眸看着正气凛然地她,慢慢道:“她若真来,你当真照做?”

    容歌猛眨了几下眼,避开他能看透所有,极具压迫感的视线。

    微微侧过面,面不红心不跳地道:“那是自然,方才我还为你挡了两掌呢。可见我从来都是个心口如一的好人,老道士你可不要把人看扁了。”

    危长瀛肃沉了眉目:“你唤为师什么?”

    容歌瞧见绝壁有处延伸而出的石台,趁机避而不答,扬声道:“有救了!”

    -

    容歌认为自己是个极幸运的人,两世除情路坎坷,纵遇危险也可逢凶化吉。

    她长身立在石台,向下瞧着漆黑不见底的崖底,耳畔风声呼啸。

    同样被老妖婆两掌打中,她虽受重伤,却仰赖身体中的天山雪莲,仅盘坐调息便好了大半。

    想到此,容歌转首看向危长瀛。

    凹凸不平的石壁长满了青苔,灰衣道袍的危长瀛,面上犹带血痕,盘坐在地,双目紧闭。

    可他便不同了。

    两人自落身在这石台,他便呕出了血,连气息都逐渐微弱了下来。

    天山雪莲是华雍大国至宝,人但有口气,便可万疾皆消,万障皆清,万毒尽解,从此后血亦有此效。

    前世她偷食天山雪莲,才可用心头血救下危长瀛。今生机缘巧合,她竟又食了天山雪莲,又一次与危长瀛坠落崖底,他又一次危在旦夕。

    容歌不禁打了个冷噤,再不愿往下想。

    提起清鸿剑,拿出袖间火折吹燃后,迈步向与石台连接的洞穴而去。

    狭长甬道,初一踏入,便有彻骨寒气蔓延而来。火折所照之地,伴随着深入,逐渐见了银白。

    以冰打造地圆拱形洞穴,入目是冰色的天地。三根冰柱竖列成排,支撑着这一方天地,正对面天然行成了一张冰床,冒着寒气,晶莹剔透。

    容歌震撼观着这无数偶然组合,才可形成地冰色洞穴。

    她可睡个好觉了!

    从洞穴出去后,容歌手持清鸿剑划下岩壁上青苔,以道袍前襟,一次次将青苔搬运至洞穴深处。直到洞穴变暗,冰床被青苔全部覆盖,她挥掌以内力将青苔烘干成褐黄色。

    容歌不知自己忙碌了多久,直至冰洞再不见冰色,冰床覆盖满了干燥柔软的黄苔,再难压疲惫,和衣躺在了上面。

    无梦而醒,容歌总觉自己忘了什么事。

    她坐在冰床想了许久,脑海全无印象,揉眼打了个哈欠,正欲仰身再睡会儿,身子微一后仰,立时打了个激灵。

    危长瀛?!

    石台之上,危长瀛双目紧闭,如旧盘坐着,容歌凑上前,扬起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没反应?

    容歌心下一喜,他真的死了!

    心底的笑意还没等扩散至面上,容歌猛地白了脸,危长瀛可不能死,他若死了,她的小夫子怎办!

    容歌忙蹲下身,去把他脉。

    等了一息,她面上一喜,还在跳。

    至于伤势如何,她不通医术自也不知。可他腕上肌肤怎会这般冰?

    想到他那旧疾,容歌只得单手拖着危长瀛一条腿,将他拖到山洞内,随手丢在了一处不碍事的角落。

    做完这些,拿掌捂唇,打了个哈欠,再次倒回冰床睡了个回笼觉,再次醒来时,地面出现了一个人形冰雕。

    容歌想了好几息,才意识到,这冰雕极有可能是危长瀛……

    -

    依旧是烽烟四起的旧城,红色的雨。

    第十三块肉,应是第十三日。

    紧贴地面的耳畔响起一阵马蹄声,军丁齐声喊:“容将军!”

    银袍银甲的将军,单手持缰绳,望着这片焦土废墟。

    有群人打着伞,拥簇一人而来,他收回视线,翻身落马,迎了上去,抱拳单膝跪地行礼:“义兄。”

    顾邕爽朗大笑,忙搀扶他双臂起身:“修远,你我乃是结拜兄弟,日后万勿这般多礼。”

    容修远站起了身,看向焦土,笑问:“兄长,不若在此建新宫可好?”

    顾邕抚髯大笑:“为兄与义弟不谋而合啊,此为顺天之地,为兄与卫先生商讨了好几日,皆认为大懿最妥。这懿字,有大广博之意,以顺懿做国名,又称大懿。”

    容修远扫过这片尸骨累累的旧土,面上焕发光彩,俊美无匹的模样,威风凛凛。

    两人踏过累累白骨,一前一后,向前而去。

    堆如山的尸骸,遍布宫道。

    顾邕似想了什么,看向一侧义弟,调侃道:“连月征战,为兄倒忘了向你报喜,妹媳已到瓜熟蒂落日,卫先生可是做了保,此胎必得千金。”

    想到美妻,容修远志得意满,不免得意道:“阿芫可是我费心求来的,谁知头胎竟是个小子,若能得一女如阿芫般,夫复何求!”

    顾邕哈哈大笑,一拍他肩:“可想好了名字?”

    容修远笑道:“说也奇了,阿芫有喜没多久,有个道长疯疯癫癫地掐指一算,说这胎定是女儿。若依他,叫阿九最好,管保她逢凶化吉,一生顺遂。”

    顾邕喜道,一听这言,为之一震,忙问:“可说法?”

    容修远回:“九为道家阳数,见阳得生。又为极数,极而生变。变则通达,达而见阳顺,可不就顺遂一生。”

    说至此,他忽而沉目,微转首看向一处。

    尸骸堆叠地焦土上。

    烈阳大雨,腐烂了尸体。

    一抹鹅黄宫衣,被尸骸压在最下面。

    顾邕立身伞下,想到这义弟的情路,笑弯了眉眼,见他看向一处,并未在意,只道:“妹媳当日可是言说,这孩子要姓纪,嗯,纪九,倒也顺口。不过修远啊,你夫纲不振,可要小心啊。”

    容修远看着鹅黄宫衣下,似思及了什么,迈前一步挡住了顾邕转身而来的视线,意有所指道:“叫纪九还是容九,都是我与阿芫的骨肉,此一战历经数月,也不知阿九是否出世,只当,我这为父的为她积福了。”

    他又食了几块肉,料想自己当撑不住了。

    模糊中,身上越来越轻。

    抬尸的两名军丁,把鹅黄衣的尸体丢在推车上之上,见到一具未曾腐烂的孩童尸体。

    有人宽袍广袖远处而来,扫了那鹅黄衣尸体一眼,走上前,不顾腐臭腥气,翻开了那尸体。

    中年男子看清了那残缺尸体,缓缓闭上了眸。任由两名抬尸军丁将最后一具尸体丢在鹅黄衣尸体之上,睁开眸,迈步离去。

    容歌盘坐在危长瀛身后,丹田内力源源不绝向他身体输送进,深厚的内力入了他丹田,一如泥沉大海。

    内力逐渐枯竭,她虚弱拿开了掌,站起身看着依旧如冰雕般的危长瀛,终于想清了哪里出了问题。

    危长瀛有旧疾,这旧疾是胎疾,是寒毒所致,她可治,她食了天山雪莲,若为小夫子,她可再送他一碗心头血。

    可只解毒,并不可让他转醒。

    容歌想到当日所看的话本,话本中的小姐宽衣解带为书生祛寒。她要救危长瀛转醒,难道也要宽衣解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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